顾清辞回到教室的时候，早自习还没开始。
他单肩挂着书包，从后门走进去，习惯性地朝自己的座位走去。
最后一排靠窗的角落，远离人群，视野开阔，背后是墙，没有人能从后面接近他。
这是他在任何一个位面都会下意识选择的位置，刻进骨子里的本能。
紧接着他停住了脚步。
桌面上放着一袋东西。
透明的食品级塑料袋，印着某个高端进口超市的logo。
这个城市只有一家，开在市中心最贵的商场负一层，里面的东西价格是普通超市的五倍起步。
透过袋子能看见里面的内容。
一盒北海道白色恋人巧克力饼干，一瓶新西兰进口的全脂牛奶。
还有一份用透明盒子装着的三明治，面包是手工发酵的全麦欧包，夹着烟熏三文鱼、牛油果和有机水培生菜，连酱汁都是独立包装的低温冷压沙拉酱。
在这间充斥着辣条味和五毛钱豆浆的教室里，这袋东西精致得格格不入。
旁边压着一张便利贴，上面压着一个张扬又潦草的字迹。
楚凛。
顾清辞眉眼颦起，眉心充斥着不加掩饰的烦躁。
他拎起那袋东西，修长的手指勾着塑料袋的提手，悬在空中打量了不到半秒。
然后转过身，走到教室后面的垃圾桶旁边，松手。
塑料袋落在垃圾桶底部，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楚凛站在前门外面，斜靠着走廊的墙壁，透过窗户把这一幕从头到尾看了个真切。
他的脸僵了一瞬，兜里的手机震动着。
他掏出来看，是他那群狐朋狗友的群聊消息。
“凛哥，怎么样？早餐送到了吗？小学神有没有感动得投怀送抱？”
后面跟了一串狗头和坏笑的表情。
楚凛把烟叼回嘴里，指尖在屏幕上敲了三个字。
“他扔了。”
群里安静了三秒，然后开始疯狂刷屏。
“卧槽哈哈哈哈哈哈凛哥你也有今天！踢到铁板了吧！”
“这人是个狠人，凛哥的早餐说扔就扔，你知道咱们学校多少人想收凛哥的东西吗？”
“凛哥，听我一句劝，这人看着就不像弯的，估计是个直男，省省力气吧。”
“直男最难搞了，你掰不动的。”
楚凛看着直男那两个字，垂下眼，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笑。
直男？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舔了一下自己的后槽牙。
直男才好玩。
一追就到手的有什么意思？
要的就是那种不看不理、把人当垃圾的态度。
这种人，等真把他拿下了。
他看人的时候眼睛里全是占有欲和独占欲，比谁都疯狠。
……
课程对于顾清辞来说，简直是小菜一碟。
数学老师在黑板上推导一道压轴题，粉笔写了满满一黑板，步骤繁复，几个成绩好的学生在下面皱着眉头记笔记。
顾清辞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课本摊开在桌面上，翻都没翻。
老师点名让他上去做题，他站起来，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笔，笔尖落在黑板上的声音干脆利落。
老师推了推眼镜，看了半天，叹了口气说“正确”。
班上有人小声惊叹。
顾清辞冷淡走回座位，眼皮都没抬。
但今天他有些心不在焉。
桌肚里，手机屏幕亮着。
他垂着眼，手指在屏幕上滑动，一个房产中介平台的页面不断地加载出新房源。
他的手指划过一个个楼盘介绍，划得很快，眼睛像扫描仪一样精准地抓取着关键信息。
位置，价格，升值空间，周边配套，是否限购。
帝都。
他在筛选栏里选择了帝都，然后点了确定。
一百二十多条结果。
他一条一条地往下翻。
三环内的一套顶层复式，二百八十平，带露台，可以俯瞰整个CBD，夜景应该不错，但私密性一般。
四环外有一套独栋别墅，占地半亩，前后都有院子，围墙高，邻居隔得远，私密性极好，但通勤太远。
翻到第十五条的时候，他的手指停了一下。
城东新开发区有一套大平层，三百六十平，一层一户，独立电梯入户，全屋智能家居。
最关键是，开发商有自己的物业，安保等级是这片区域最高的，没有业主授权，任何人都上不去。
顾清辞盯着那张户型图看了一会儿。
帝都。
这是顾清辞的备选方案。
他还需要在这个城市待几个月，处理好那对所谓的养父母，把户口迁出来，切断所有能让其他亲戚找到自己的线索。
然后离开这里，去帝都。
那个城市足够繁华，可以让他搭建起一个新的起点。
这一次的主线任务让他位处极权。
系统给他的身份背景是一张白纸，往上走的路径有两条。
从政或者经商。
一般来说，从政是他的不二选择。
权力最为集中稳固、不容易被撼动，他在之前的位面走过这条路，驾轻就熟。
但这个位面有一个变量。
这个位面，同性恋婚姻并没有得到合法程序的认可。
法律条文里没有这一条，社会舆论也没有完全接纳。
如果他从政，那么一切都必须在公众的目光下进行，他的一举一动都会被无限放大，他的私人生活会被放在显微镜下审视。
到那时候——假设、如果、可能……
他还真的多了一个｜飞｜机｜杯，那么对方也只能做他一辈子的地下情人。
见不得光，没有名分。
出门要保持三步距离，眼神不能多停一秒，被拍到同框就得连夜做公关预案。
明明是自己的，却要像偷来的。
顾清辞的拇指在手机屏幕上停住了。
莫名的思虑考量让他皱起了眉。
他到底在想什么东西？
他沉着脸，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
下意识把手伸进兜里，指尖碰到了烟盒的棱角。
顾清辞直接起身出了教室。
班主任正好从后门进来，手里抱着教案，看到顾清辞站起来往外走，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年级第一，虽然性格孤僻阴沉，但成绩摆在那里。
惜才的人对好学生的容忍度总是高一些的。
班主任只是看了他一眼，点了下头，算是默许了。
顾清辞来到学校后面的一片小树林里。
这边没什么人，是抽烟的老据点。
他靠在一棵碗口粗的香樟树上，从烟盒里抖出一根烟，叼在嘴里。
打火机利落地在指尖翻转了半圈，叮的一声金属脆响，拇指按下去，一簇橘红色的火苗跳起来，舔上烟尾。
烟雾缭绕，灰白色的烟线在清晨的冷空气里慢慢升腾，又被晨风吹散了些许。
他吐出一口烟，白雾模糊了他冷厉的五官，只露出眉骨的阴影和一双幽深的眼睛。
夹烟的手指骨节分明。
一支烟抽了大半，那股烦躁才被压下去一点。
他把烟蒂掐灭在树干上，用指腹碾了一下，把残余的火星碾成粉末，然后丢进旁边的垃圾桶里。
顾清辞没有回到教室，而是沿着水渠边的小路，往学校侧门的方向走。
侧门的围墙比较矮，上面有一排生了锈的铁栏杆。
他偷溜着准备出校门。
随后他的脚步慢了半拍。
前方大概五十米，一团雪白的身影映入他的余光。
顾清辞偏过头，目光穿过晨光和稀疏的行人，准确地锁定了那个身影。
皎欢。
他背着一个小提琴盒，正在和旁边一个女同学说话。
女同学大概是他在琴房的搭档，他说着说着，眉眼就弯了起来，眼角微垂的弧度温柔无辜。
顾清辞站在五十米外，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
他的眼神一点一点地沉下去。
那个女同学凑在他耳边说了句什么，皎欢笑得更开心了，肩膀颤着，耳根的皮肤泛起淡淡的粉色。
顾清辞的舌尖慢慢抵过犬齿的尖角，尖锐的刺痛感让他情绪稳了几分。
弹幕这个时候炸了。
但顾清辞已无心理会。
脑子里那些黑暗的思绪已经翻涌开来，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如他所预想的那样。
这个天真漂亮的小少爷，就只适合被锁在他视线可及的范围内。
娇颈上锁着链子，细细的，不会磨破皮肤但永远挣不开。
哪里都去不了，谁也不准想，谁也不能碰。
那双眼睛里永远只能倒映出一个人的脸……
顾清辞很讨厌这种感觉。
他讨厌任何形式的失控。
满脑子阴暗晦涩的思绪纷飞。
或许，还有一种解决办法。
简单彻底，不会再有任何人能牵动他的情绪。
就是把人给杀了。
那双眼睛闭上之后，不会再对别人有一丝笑意。
这时候，五十米外的皎欢似乎感觉到了什么。
他停下来，朝这边看了一眼。
那双眼睛在人流中搜索了一下，然后准确地捕捉到了顾清辞的身影。
下一秒，他抬起手臂，伸出细软纤细的手腕，朝顾清辞的方向挥了挥手。
手腕很细，一只手就能圈住，上面什么都没有戴，空空的。
顾清辞的动作顿了一下。
杀意在那一瞬间达到顶峰。
然后他沉着脸，转身，没有再看向那边一眼，步伐沉稳迅速，几步走到围墙边。
双手扣住墙沿的砖缝，手臂发力，校服下的肌肉线条瞬间绷紧。
肩胛骨在后背突起来，背肌舒展，腰身收紧，一个利落的引体向上，整个人翻上了墙头。
没有丝毫停顿，翻身落地，消失在围墙的另一侧。
整个过程不超过三秒。
留着另一侧的乖宝宝皎欢目瞪口呆。
旁边的女同学拽了拽他的袖子。
“你在看什么？围墙那边有什么好看的？”
皎欢回过神来，放下手臂，他低下头，手指不自觉地绞着校服下摆，小声说了句“没什么”。
顾清辞在围墙另一侧落地，拍了拍手上的灰，直起身，没有回头。
他沿着路边走了一段，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一个地址。
这一次他换了个网咖。
路程比较远，在城市的另一个区，坐车大概二十分钟。
但所幸私密性强。
网咖开在一栋商业大厦的十二层，门面低调，没有招牌，只有老客人才知道这里是家网咖。
进门需要刷会员卡，每个包厢都是独立的，隔音极好，门一关，外面的声音全都消失。
顾清辞刷了卡，走进最里面的一间包厢，关门落锁。
他把手机连上电脑，屏幕亮起来的时候，先打开了自己的虚拟账户。
余额很可观，够在帝都付一套大平层的首付。
但不够全款。
他把这笔钱转了一部分出来，投进股市。
挑选股票对顾清辞来说并不难。
他在之前的位面做过某跨国投行的首席分析师，金融市场的底层逻辑是一样的，数字背后是人性的贪婪和恐惧，这两样东西永远不会变。
他挑了几个看起来不错的股，前沿科技和新能源居多，都是长线布局，稳中带险，回报周期大概在半年到一年之间。
系统在识海里帮他操作买入，一边下单一边喝西瓜汁，吸管咕噜咕噜的声音透过识海传过来，有些烦人。
“你刚才情绪有极端变化，心率飙到一百一十，肾上腺素分泌超标，手掌皮肤电反应剧烈，指标比你在末日位面遭遇伏击时还高。”
系统的电子音带着一丝好奇，停顿了一下，又吸了一口西瓜汁，嚼了嚼里面的椰果，声音含含糊糊的。
“咋啦？谁惹你了？”
顾清辞没应。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面，屏幕上的K线图红红绿绿地跳动着，映在他漆黑的瞳孔里。
但他根本没在看。
弹幕七嘴八舌地讨论，话题已经从他买的股票歪到了十万八千里。
【赌五毛钱，顾神刚才心率飙升是因为看到了小漂亮。】
【《丧尸潮围城我面不改色，小漂亮和女同学说话我心跳一百一》——顾神行为大赏。】
【不是，顾神独美好吗？那个人配得上吗？】
【顾神这么狠的人居然有毒唯？】
【老婆跟别人走得近，急了】
【顾神已破防】
【我的好宝贝跟别人走得太近了，不会是早恋了吧？——顾神心理活动be like】
顾清辞的目光扫过弹幕上“老婆”两个字，视线陡然顿住。
老婆？
下一秒，他面无表情地在识海里翻了一下权限面板，手指在虚空中点了一下某个开关。
【弹幕已关闭。】
识海里瞬间安静了。
安静得像一片被暴风雪席卷过的荒原，连一粒雪花落在地上的声音都没有。
系统在角落里捧着西瓜汁，不敢出声。
它跟了顾清辞这么久，自然分辨得出什么时候能插嘴什么时候应该闭嘴。
现在的顾清辞不是一个能开玩笑的顾清辞。
包厢里彻底安静下来。
顾清辞靠在椅背上，包厢的暖黄色灯光打在他的侧脸上。
片刻后他睁开眼，眼神恢复了一贯的冷沉内敛。
该做什么做什么。
K线图还在跳，股市还在跑，房地产平台还有几十条房源没看。
他重新把手放到键盘上，开始继续搜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