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清辞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夜深了。
筒子楼的楼道里永远弥漫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
像是隔夜的饭菜、发霉的墙角、以及某户人家常年不散的烟味混在一起。
他站在房子玄关,没有开灯。
客厅的餐桌上堆着吃剩的碗碟,几只苍蝇在上面爬。
沙发上,他所谓的父亲摊着手脚躺着,呼噜打得震天响,身上盖着一件起满了毛球的外套,脚边倒着几个空啤酒瓶。
主卧的门虚掩着,母亲在里面睡得正沉,床头柜上还放着一瓶开了盖的降压药。
顾清辞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
这个家,多看一眼都嫌恶。
他转身走进自己的房间,反手关门。
房间逼仄,但和他离开时一模一样。
书桌上的东西没人动过,床铺也没被翻乱。
这倒不是因为家里人尊重他的隐私,纯粹是因为他房间里没有任何值钱的东西。
能搜刮的,早就被搜刮干净了。
他把书包丢在床上,在书桌前坐下来,抬手按亮台灯。
昏黄的光圈打在桌面上,照亮了一小片区域。
他抽出抽屉最底层的一本旧笔记本,翻开,里面夹着一张他从学校档案室复印来的户口本复印件。
目光落在上面那些名字上,一个一个地扫过去。
父亲,母亲,叔伯,姨舅,堂表。
密密麻麻的,像一张吸血的网,每一根丝都缠在他身上。
在这个位面,只要他还是这个家的成员,他赚的每一分钱都会被冠以孝道的名头搜刮干净。
暗网的单子不是长久之计,那个黄毛就是个信号。
他已经被人盯上了。
想脱离,常规手段太慢。
直接走?报警?登报断绝关系?
都不够彻底。
只要法律关系还在,这些吸血鬼就会像闻到血腥味的蚂蟥一样,从各种他想象不到的角度重新攀上来。
那不如伪造意外死亡现场。
一场煤气泄漏,一个失足坠楼,一次电路老化引发的火灾。
他在末日位面处理过的现场比这个复杂一百倍,这个位面没有异能和灵力,但物理规则是一样的。
只要算计好时间和现场,让一切看起来像是一场再普通不过的意外……
台灯的灯泡闪了一下。
顾清辞垂下眼,手指在桌面上轻敲。
现在还不着急,在等几个月。
他把那张复印件重新夹进笔记本里,起身去洗澡。
浴室小得转不开身,墙角的瓷砖上长着经年不去的黑色霉斑。
热水器的水温忽冷忽热,他脱了校服外套,抬手拽掉里面的T恤,露出精瘦的上半身。
少年的骨架已经长开了,肩膀宽阔,腰身收窄,皮肤是冷白色,在浴室的昏黄灯光下泛着一种凛冽的质感。
肌肉并不夸张,但线条分明。
胸肌薄而结实,腹肌整整齐齐地码在腹部,沟壑清晰,两侧的人鱼线向下收拢,隐没在裤腰边缘。
手臂上覆着一层匀称的肌肉,用力的时候能看见青色的血管微微凸起。
他单手撑着墙壁,另一只手去拧水龙头。
背部肌肉随着动作舒展开来,肩胛骨在皮肤下凸起,水珠顺着脊背的沟壑滚落,滑过紧窄的腰身,没入裤腰。
他洗完澡,随手扯了条毛巾搭在肩上,没怎么擦,水珠顺着黑色的湿发往下滴,沿着胸腹的线条慢慢滑下去。
他穿上一条松垮的黑色运动裤,裤腰挂在髋骨上,露出腹肌最下面两块和人鱼线的起点。
赤着上身走出来,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
屏幕亮起来的时候,消息提示栏里挂着一条新通知。
通讯软件的好友申请。
他漫不经心地点开。
头像是一张从斜上方角度拍的照片,一只圆滚滚的猫咪缩在沙发角落里,仰着脸看镜头,眼睛圆溜溜的,水润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玻璃珠。
瞳孔又大又黑,占了眼眶的大半,透着一股无辜又软糯的劲儿。
和它的主人一模一样。
申请备注写了一行字。
字打得很认真,连标点符号都规规矩矩的:“我是晚上的那个人,非常感谢您!请问方便添加好友吗,我可以请你吃饭。”
顾清辞微微眯了眯眼。
吃饭?
他把这条备注反复看了两遍,嘴角扯了扯。
吃下面他倒是可以考虑一下。
那个小少爷跪在餐桌底下,仰着那张被泪水打湿的脸,用那双水润的眼睛从下往上地看他,嘴唇红红的,舌头粉粉的,然后慢慢凑近——
思绪顿了一瞬。
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的顾清辞,脸上的表情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冷了下来。
他在想什么玩意。
他又不是同性恋。
他面覆寒霜地把手机屏幕按灭,点亮,又按灭。
手指悬在那个拒绝的按钮上,按了下去,动作干脆利落。
好友申请被删除的一瞬间,屏幕上的那个账号ID也跟着消失了。
但他的目光在那个空白处停留了大概几秒。
删除的那一瞬间,他发现自己已经把那个账号的ID记住了。
顾清辞盯着漆黑的手机屏幕,下颌线绷紧,喉结缓缓滚动了一下。
紧接着他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扣在床头柜上,像是要物理隔绝某种东西。
情绪难测。
他自己都摸不准自己到底在想什么。
躺下的时候,他把被子扯到腰际,一只手搭在额头上,闭上眼睛。
呼吸逐渐平稳,但眉心拧着,像是在梦里也在和什么不可控的东西对峙。
第二天早上,天还没亮透,顾清辞就起了。
那对便宜父母还在沉睡。
他站在厨房里,安静地灌了一杯凉白开。
从主卧传来磨牙的咯吱声和含糊的梦话,他单手拎起书包,出门。
早上的街道还没什么人,顾清辞单手插兜走在人行道上,校服领口敞开,露出里面黑色短袖的领边。
他的步速不快不慢,身形在晨光里格外挺拔,几个同样穿着校服的女生从他身边经过,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两眼。
走到学校门口的时候,一辆黑色轿车安静地停在校门侧边。
车身线条低调,但那个车标和车牌号,在这个小城市里多少有些扎眼。
路过的学生已经见怪不怪,但还是有人忍不住多瞟了几眼。
后座车门打开,走下来一个人。
矜贵的小少爷穿着熨烫平整的校服,每一颗扣子都扣得规规矩矩,领口雪白。
书包是某个奢侈品牌的童装线,背在他身上完全不会显得张扬,反而乖巧得恰到好处。
但他眼眶还红着。
眼尾泛着一层薄薄的粉,像是用胭脂浅浅地晕染过,睫毛根根分明,还挂着一点若有若无的潮气。
嘴唇比平时更加红润肿胀。
显然是昨天晚上哭狠了,睡了一觉也没完全消肿。
校门口不少人望了过去。
皎欢。
全校没有人不知道他。
豪门小少爷,据说亲生父母早逝,被一对身价不菲的女同性恋伴侣收养。
两个长辈长期在海外打理跨国生意,一年到头也回不了几次国,但每个月打到账上的生活费足够普通家庭过好几十年。
他一个人住在市中心的顶层公寓里,有保姆有司机,但身边没有同龄人。
漂亮,脾气又好,人也大方。
这三样东西放在同一个人身上,简直就是校园小说男主角的标配。
他请全班喝奶茶吃蛋糕是常事,连隔壁班都能沾到光。
甚至这个市区的贫困生捐助项目、孤寡老人生活救助,都是他一个人的名义承包下来的,从来没拿这件事在学校里宣扬过。
但此刻,这位走到哪里都带着光环的小少爷,看起来状态不太好。
他站在车门边,书包带子从肩膀上滑下来一点也没注意到,只是微垂着眼,心不在焉地往校门里走。
然后他抬了一下眼。
视线穿过清晨的人流,准确地落在了一个背影上。
高大挺拔,校服被撑出了凌厉的肩线,走路的姿态沉稳冷漠,像是周围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顾清辞。
那双乌润的眼睛瞬间亮了。
他几乎是条件反射地迈开步子,几步路他跑得跌跌撞撞,呼吸急促,脸颊泛红,最后直接拦在了顾清辞面前。
距离很近。
近到能闻到对方身上清冽的水汽和残留的香皂味。
小少爷大概也没想到自己会冲这么近,抬起头看到那张冷淡的脸近在咫尺,整个人愣了一下。
“那个……”
他开口声音还有点喘,娇娇软软的,带着奔跑后的气息不稳。
“昨天谢谢你,我……我想要感谢你。”
顾清辞微微垂眸。
从这个角度看,小少爷说话的时候嘴唇一张一合,露出里面湿润粉艳的舌尖。
“你有什么缺的吗?我能做的,会尽量帮你的。”
说得天真娇憨,眼眸干净真诚。
顾清辞听完这句话,在心底冷笑一声。
什么都能帮?
他缺个|飞|机|杯,也可以帮忙吗?
脑子里闪过的香艳画面比他预想的更清晰具体。
这个干净得不谙世事的小少爷跪在面前,眼眶泛红,那双漂亮的眼睛里蓄着泪,仰着头。
用那个甜腻腻的嗓子问他“这样可以吗?哥哥。”
嘴唇红艳艳的,温热湿润,带着一点笨拙和讨好。
——停。
顾清辞的喉结动了一下。
下一秒,他脸色冰冷,眉骨的阴影落在眼窝里,让他的眼神看起来更加幽深清冽。
“不用。”
两个字,硬邦邦地砸下来。
他侧过身,绕过面前的人,头也不回地往校门里走。
皎欢站在原地,茫然地看着那个冷漠的背影越走越远,混入教学楼的人流中,再也分辨不出来。
他张了张嘴,那句“等一下”卡在喉咙里,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
站在原地想了半天,他低头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通讯软件,翻到昨晚那条被拒绝的好友申请记录。
系统提示得很清楚:对方已拒绝您的好友申请。
皎欢咬了咬下唇,唇色都变得更红了一点。
旁边的司机探出头来,看着自家小少爷站在原地发愣的样子,欲言又止。
他在这个家做了三年司机,从没见过小少爷这么主动地去追着一个人跑。
平时都是别人围着小少爷转,小少爷好脾气地笑着应付,滴水不漏,进退得体。
今天倒是头一遭。
追着人家跑,结果人家连正眼都没给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