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月回到宿舍已经是下午一点多了。
那半包纸巾被她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桌上，深蓝色的磨砂包装在太阳光底下泛着一点哑光。她坐在椅子上盯着看了一会儿，伸手把它拿起来，翻到背面。
没有生产日期。没有价格标签。角上那行烫金字很小，她凑近了才看清楚——"若初"。
许月拿出手机搜了一下。搜索结果弹出来，一个她没听过的牌子，一包要十几块。她看着那个价格，又看了一眼桌上那包纸。崭新的一包，封口没撕，她只抽了两张。
十几块一包的纸，被人塞进口袋随身带着。
她把纸巾放进抽屉里，关上了。
下午有课，许月背着书包出了门。走到教学楼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掏出手机翻了翻高中班级群。群里静悄悄的，最后一条消息是上周一个同学发的拼多多链接，底下没人回。
她往上翻了翻成员列表，一个一个滑过去。
周迟。
头像是一张纯黑色的图，没有字没有图案。许月盯着那个黑色方块看了几秒，又看了一眼他的朋友圈——三天可见，什么都没有。
她把手机放进口袋里，进教室上课。
那天的课她听得不太专心。老师在讲台上放PPT，一页一页翻过去，许月低头抄笔记，抄到一半笔尖停下来，发现自己在草稿纸上写了三四遍"周"字。
她用笔把那些字划掉，翻了一页接着抄。
课间的时候程橙趴过来："你还没告诉我中午那男的是谁呢。"
"高中同学。"
"哪个高中同学？叫什么？"
"说了你也不认识。"
程橙撇撇嘴："那你倒是说啊。"
许月翻了一页书："周迟。"
陈橙想了一下："没听你提过。"
"嗯，没什么好提的。"
"没什么好提的人家为什么来给你送纸？"陈橙拿笔帽戳她胳膊，"许月你老实讲，你俩高中到底什么关系？"
"没什么关系。"许月把被她戳歪的袖子扯回来，"他坐最后一排，我坐第三排，话都没说过几句。"
"那你借他橡皮？"
"不止他一个。"
程橙盯着她看了几秒，往后一靠："行吧。但我赌这人不对劲。"
许月没接话。上课铃响了，她把草稿纸上那些划掉的"周"字翻过去，开始抄新的笔记。
晚上回到宿舍，许月洗完澡趴在床上刷手机。窗帘拉了一半，外面的路灯透进来一点黄光，在天花板上投出一道细长的影子。
她又点进了那个高中班级群。
群里还是静悄悄的。她盯着那个纯黑头像看了一会儿，手指在屏幕上方悬了几秒，然后点了"添加到通讯录"。
验证消息那一栏她打了又删，删了又打。
最后只打了四个字：我是许月。
发送。
她把手机扣在枕头底下，翻身闭眼。宿舍里很安静，程橙在底下翻书，另一个室友戴着耳机看视频，屏幕的光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手机没震。许月数着自己的呼吸，数到第十八下的时候，枕头底下轻轻震了一下。
她翻过身掏出来看。
通过了好友申请。
聊天框空空的，对方什么都没发。
许月盯着那个空白的框看了几秒，打了一行字又删掉，又打一行又删掉。最后她发了个""过去。
对面回得很快。
"还不睡"
许月看着那三个字。
最普通的三个字。标点符号都没用。她把手机往枕头上一扔，翻了个身，脸朝着墙。
过了半分钟又把手机拿起来。
"你不也没睡。"
发送。
这次对面隔了十几秒才回。
"快了。"
许月盯着"快了"两个字，手指在键盘上按了几下又停住。她想问点什么，但不知道问什么。问他为什么记得橡皮？问他为什么来送纸？问他怎么考到这所学校的？
她什么都没问。
最后她发了一句："今天谢了。纸巾我回头买了还你。"
对面隔了几秒。
"不用还。"
"你那包都拆了，我要还一包新的。"
"真的不用。"
"周迟。"
她打完这两个字，停了一下。
对面也停了一会儿。
"那下次你请我吃饭。"
许月看着那行字，愣了一下。
她回了个"好"字。
发完她才反应过来——请吃饭，什么时候请，在哪吃，吃什么，都没说。她握着手机等了一下，对面也没再发消息来。
聊天框停在那里，她发的"好"孤零零地悬在最后一行。
许月把手机放到枕头边上，拉过被子盖到下巴。
天花板上的光斑还在那里，细细的一道。她盯着看了一会儿，嘴角不知道什么时候翘了一下。
她赶紧抿住嘴，翻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过了几分钟她又把手机摸出来，重新点开那个对话框，往上翻了翻刚才的聊天记录。
"那下次你请我吃饭。"
"好。"
就这两行。她看了两遍，把手机放下了。
第二天早上许月起晚了。
闹钟响了三次她才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按掉，坐起来的时候脑子还是沉的。程橙已经在底下换衣服了，回头看了她一眼："你昨晚几点睡的？"
"不知道。"
"你肯定又熬夜了。"程橙把外套拉链拉上，"黑眼圈都出来了。"
许月没搭话，爬下床去洗漱。冷水扑在脸上，镜子里的人眉眼有点肿，头发翘了一撮。她把那撮头发按下去，换了衣服出门。
上午没课，许月去了图书馆。期末了图书馆人满为患，她转了两圈才在角落里找到一个位置，对面坐了个戴耳机的男生在刷题，头也没抬。
许月坐下来，从书包里拿出课本。有一门选修课快要考试了，但她翻了两页看不进去就掏出手机点开微信，那个纯黑头像安安静静地躺在列表里。聊天记录还停在那几行，她划了一下，退出来了。
她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低头看书。
看了半页，手又不自觉地伸过去把手机翻过来。点开那个对话框，输入框里光标闪了两下，她打了一个字又删掉了。
然后她看见对方的昵称下面那行小字。
"还了。"
许月盯着那两个字。
还了。什么还了？橡皮吗？
她想起昨天食堂里他说的那几句话。借过一块橡皮，粉色的，上面画了只兔子，你说不用还了。
一块橡皮，记了四年。
还了。
许月把手机扣回桌上，翻开课本继续看。但那一页她盯了五分钟都没翻过去。
中午许月去食堂吃饭，端着餐盘找位置的时候脚步不自觉地放慢了一点。她扫了一圈周围的人——靠窗那个穿白衬衫的不是，打饭窗口前排队的那个背影像但转过来不是，角落里一个人吃饭的那个也不是。
她把餐盘放下，坐下来开始吃饭。
程橙坐在对面，看了她一眼："你东张西望看什么呢？"
"没看什么。"
"你刚才那眼神，跟找什么人似的。"
许月夹了一筷子菜塞进嘴里："吃饭。"
程橙嘿嘿笑了两声，没再追问。
许月低头扒饭，吃到一半的时候余光瞥见食堂门口进来一个人。灰色开衫，背着黑色书包，个子高高的。
她没抬头。但拿筷子的手停了一下。
那个人端着餐盘往这边走了几步，然后拐向了靠墙那一侧的空位，坐下来。离她大概隔了三张桌子，不算近也不算远。
许月继续吃饭。吃了两口，她抬起头往那个方向扫了一眼，然后收回视线。
程橙没注意到。她正在低头给谁发消息，手指敲得飞快。
许月把剩下的饭吃完，端起餐盘站起来。路过靠墙那侧的时候她步子没停，但余光看见那个人也正在收拾餐盘。
两个人一前一后往回收处走。
许月把餐盘放上回收台，转过身的时候差点跟后面的人撞上。
"不好意思——"
她抬头。
周迟站在她面前，手里端着餐盘，还保持着侧身避让的姿势。两个人之间隔了不到一臂的距离。
"没事。"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