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天下午许月翻了半天衣柜。
她先拿了件白色毛衣,比了比,觉得太正式,又挂回去了。
换了件淡蓝色的针织衫,对着镜子看了两秒,领口好像有点低,又脱了。最后她穿了那件最常穿的灰色连帽卫衣,外面套了件黑色短羽绒服。
跟平时上课差不多。
她对着镜子把头发重新扎了一遍。马尾扎高了又拆了,扎低了又觉得没精神,最后还是扎了个跟平时一样高的马尾。
程橙从床帘里探出头,嘴里叼着半根辣条:"你换了四套了。"
"哪有四套。"
"我数着呢。"程橙嚼着辣条含糊不清地说,"白毛衣、蓝针织、那件带帽子的,还有你现在这件。"
许月把卫衣下摆扯了扯:"这件最正常。"
"你去吃个饭,搞得跟上台似的。"
"谁上台了。"
那你换四套?"
许月没接话,低头系鞋带。程橙把辣条吃完,从床帘里钻出来坐在床沿上晃着腿。
"周迟对吧。"
许月系鞋带的手停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你上周回来就不对劲。"程橙掰着手指头数,"一到饭点就掏手机看,昨天中午回来还笑,我问你你说没笑——"
"行了行了。"许月站起来背上小包,"我走了。"
"几点回来?"
"不知道,吃完饭就回。"
程橙冲她摆摆手:"别太晚,明天早课。"
许月出了门。下楼梯的时候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周迟半小时前发了一条:"到了说一声。"
她回了一个"出门了"。
走到饭店门口的时候远远就看见二楼亮着灯。许月上了楼梯,拐到小炒窗口那边,周迟已经在了。他坐在靠墙的位子,面前摆了一杯热水,手里拿着手机在看。看见许月走过来,他把手机收了。
"点了两个菜,"他说,"等你来加。"
许月在他对面坐下,拿起桌上的菜单翻了翻。"再加个酸辣土豆丝吧。"
"行。"
周迟站起来去窗口加菜,许月坐在位子上等他。桌上已经摆了一盘宫保鸡丁、一盘番茄炒蛋,热气从盘沿往上冒,在暖黄色的灯底下薄薄的一层。
她看着那盘番茄炒蛋。鸡蛋炒得很嫩,番茄切得大小不一,一看就是食堂师傅的手艺,跟她高中食堂做的差不多。
她想起高中食堂。那时候她跟方敏一起吃饭,方敏每次都点番茄炒蛋。周迟坐最后一排,不知道他平时吃不吃这个。
周迟回来了,手里端着一盘土豆丝。他把盘子放下来,在她对面坐下,拆开一次性筷子递了一双过去。
"吃吧。"他说。
许月接过来。两个人安静地吃了几分钟,筷子碰着碗沿偶尔发出一点声响。这个点人还不算多,锅铲碰着铁锅的声音从远处传过来,滋啦滋啦的。
"你上回说那个糖,"许月夹了一筷子土豆丝,"真的没吃?"
周迟嚼完嘴里的饭:"没吃。"
"放三年不会坏吗。"
"糖不会坏。"他说,"但是软了,后来硬了,我又放回去了。"
许月想象了一下——一颗水果糖,被人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抽屉里,过了三年变软了又变硬了,还留着。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低头扒了一口饭。
"你那时候为什么要给我糖。"周迟问。
许月想了想:"可能那天口袋里正好有。"
"你经常口袋里装糖?"
"嗯,那时候有个习惯,出门抓几颗放兜里,上课困了吃一颗。"
"那天你给了我一颗之后,还剩几颗?"
许月筷子停了一下。她真的想不起来了。"不知道,"她说,"可能还有几颗吧。"
周迟点了点头,没再问了。
许月发现他筷子用得不太顺手。夹花生米的时候夹了两次才夹起来,宫保鸡丁里的辣椒倒是夹得挺稳。她看了几眼,没说什么。
吃到一半的时候周迟放下筷子,端起旁边的水杯喝了一口。
"你那包纸用完了吗。"他问。
"没有。没舍得用。"
"为什么不舍得。"
许月嚼完嘴里的饭:"你那包纸挺贵的。我查了一下,十几块。"
周迟没说话。他把水杯放下来,杯底碰到桌面轻轻磕了一下。
"用完了我再给你买。"他说。
许月端着碗看他,筷子停在半空。
"周迟,你家里开纸厂的?"
周迟嘴角动了一下:"不是。"
"那你买那么多干什么。"
"备着。"
又是"备着"。许月突然想起很久之前教室那次他把一包新的放在她桌上,也是这两个字。她低头扒了一口饭,没再接话。但耳朵热了,她自己能感觉到。
饭快吃完的时候许月想起一件事。
"你昨天中午请我喝奶茶,今天我又请你吃饭,"她说,"这周见了两回了。"
"嗯。"
周迟没再说话。
两个人下了楼风迎面扑过来。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地上铺着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的光斑,一小块一小块的金黄色。
许月把手缩进袖子里,周迟走在她旁边,隔了大概半臂的距离。
走到七号楼下的时候许月停下来。
"到了。"
周迟也停下来。路灯底下他的脸被光照着,眉眼比白天柔和一点,鼻梁旁边有一道浅浅的影子。
"周天过完了。"他说。
许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嗯,过完了。"
"下周见。"
"下周见。"
许月转身往宿舍楼走。走了两步她回头,周迟还站在路灯底下,手插在大衣口袋里,看着她。见她回头,他动了动嘴角。
许月转回去,进了楼。
上楼的时候她脚步轻快,楼梯间的声控灯被她踩亮了一路。到三楼的时候她缓了缓步子,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
她把手机收回去,推门进了宿舍。
程橙趴在床上刷剧,听见门响探了个头:"回来了?"
"嗯。"
"怎么样?"
就吃了个饭。"
程橙盯着她的脸看了两秒:"你耳朵红了。"
许月伸手摸了一下耳朵。是有点烫。她走到桌前坐下来,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
程橙的声音从床帘后面飘过来:"许月,你完了。"
"什么完了。"
"你自己知道。"
许月没回她,打开抽屉放东西。那包深蓝色的纸巾还在原来的位置,磨砂包装露出一个小角。她伸手碰了碰那个角,把抽屉关上了。
洗漱完躺到床上,许月摸出手机。那个纯黑头像安安静静地躺在列表里,聊天记录还停在昨天她发的那句"别熬太晚"和他回的"知道了"。
她打了一行字:"我到了。"
想了想又删掉了。都过去快半小时了,再说"到了"显得多余。
又打了一行:"今天饭菜还行吧。"
又删了。刚才当面就该问了。
她翻了个身,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上。
过了大概三分钟,手机震了一下。
她拿起来看。
"到了说一声。"
许月看着这行字。
"你没回,"他又发了一条,"我猜你到了。"
许月嘴角翘了一下。她打字:"到了。刚洗完澡。"
对面回得很快:"那今天饭菜还行吧。"
许月看着那行字,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笑了一声。
程橙在底下问:"你笑什么?"
"没笑。睡了。"
她翻过身,抱着手机打字:"还行。宫保鸡丁咸了一点。"
"那下次换别的。"
许月盯着"那下次换别的"六个字,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会儿。
“下次什么时候。"
对面隔了十几秒。
"你说。"
许月想了想,打了一行字:"明天中午食堂,你帮我占个座。"
"行。"
"那我睡了。"
"嗯。晚安。"
许月看着"晚安"两个字,把手机锁屏了。屏幕暗下去,但她还握着手机没放。
窗外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道细长的线,落在天花板一角。
她闭上眼,嘴角还是翘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