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风凉凉的,但太阳不错,坐在外面也不算冷。奶茶店门口没什么人,偶尔有学生路过,扫他们一眼又走过去了。
许月看着他,问了一句:"我昨天看了毕业照,你好像和以前不太一样"
周迟把奶茶放下:"嗯,减肥了。"
"那你以前多重?"
"最重的时候一百九十多吧。"
许月上下看了他一眼。他现在瘦瘦长长的,肩膀平直,下颌线从耳根到下巴拉出一条干净的弧线。和"一百九十多"这几个字怎么都对不上。
"减了多少?"
"四十多吧。"
"怎么减的?"
"跑步。"周迟说,"高三暑假开始。每天五公里,晚上去操场跑。"
许月想起高三暑假。她在家躺着吹空调,刷剧,偶尔翻两页书。有一天实在太热了,她在客厅地板上铺了凉席睡了一下午。
"下雨呢?"她问。
"下雨就撑伞走。"
"冬天?"
"穿厚点跑。跑起来就不冷了。"
许月喝了一口奶茶。杯壁外面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凉凉的蹭着掌心。
"每天五公里,跑多久了?"
"快三年了。"
许月看着他。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跟说今天几度似的。但三年,每天五公里,下雨撑伞走,冬天穿厚一点——她算不出来那是多少个晚上,他一个人在操场上,一圈一圈地跑。
"为什么那个时候开始跑?"她问。
周迟低头拨了一下吸管,被咬扁的那根,他换了一根新的插进去。
"体检报告说不太好。"他说,"就跑了。"
许月看着他的侧脸。他说"就跑了"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很轻,像是不太想提这件事。
"那后来呢?"她又问,"瘦了之后干嘛。"
"瘦了之后继续跑。"
许月没忍住笑了一下:"就继续跑?没干点别的。"
周迟想了想:"办了张健身卡。"
许月:"……"
"减了半年之后买了件白衬衫。"他说,"以前穿不了。"
许月想象了一下。一百九十多斤的周迟,缩在最后一排靠墙,校服袖子长一截,作业本卷着边。然后有一天他穿上了一件白衬衫,对着镜子看的时候不知道在想什么。
"好看吗那件衬衫。"她问。
"还行。"
"什么叫还行。"
"就……穿上照了照镜子,觉得好像瘦了点。"他低头喝了一口奶茶,吸管咬了两下,"那天正好是九月一号,大学开学。"
许月看着他。
九月一号,大学开学。那天她在复读班教室里坐着,低头翻崭新的课本。同桌跟她说话她没怎么回应,一整天都闷闷的。
他知道她那天在复读班。但她不知道,同一天他穿着新买的白衬衫照镜子。
"你跑操场的时候想什么。"许月问。
周迟想了一下。
"想跑完这圈还有几圈。"他说,"有时候数步子。有时候什么都不想。"
"有没有想过什么别的事。"
他看了许月一眼。耳朵又红了一点,但表情没变。
"想过。"他说。
"想过什么。"
"不说了。"
许月本来想追问,但看见他耳朵红透了,就没继续。
她把奶茶杯放下,搓了搓手。风一阵一阵的,太阳被云遮了一下,天阴了一点。
"你现在还跑吗?"
"跑。"周迟说,"早上跑。六点起来,去操场。"
"每天?"
"不下雨就每天。"
许月想起每天早上闹钟响了三次才爬起来的日子,沉默了两秒。
"你几点睡?"
"十一点。"
"那早上能起来?"
"习惯了。"
许月看着他,把奶茶杯又端起来喝了一口。
"你这个人挺厉害的。"她说。
周迟抬头看了她一眼:"就跑步,有什么厉害的。"
"三年每天跑,还不厉害。"
"你复读那年每天做题,"周迟说,"也厉害。"
许月愣了一下。她没跟他说过复读的事。仔细想想,班级群里她没提过,朋友圈也没发过。他怎么知道的。
"方敏说的。"周迟像是看出了她的疑惑,"她跟我说过。"
方敏是许月高中最好的朋友,那年她复读,只有方敏一直在联系她。
"你跟她还有联系?"
"偶尔。"
许月想了想。方敏从来没跟她提过周迟这个人。
"你让她别说的?"
周迟没回答,低头喝了一口奶茶。
许月大概明白了。她没再追问。
奶茶快喝完的时候太阳又出来了,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桌子上。
"许月把空杯放在桌上,站起来,"走了,下午还有课。"
周迟也站起来。他把两个空杯拿过去扔进垃圾桶,走回来的时候手插在大衣口袋里。
"周天晚上见。"他说。
"嗯。"
许月转身往教学楼走。走了几步她回头看了一眼,周迟还站在奶茶店门口,手插在口袋里,看着她。
她朝他摆了摆手,然后转回去了。
那天下午的课许月听得很认真。手放在桌子下面的时候,指尖好像还残留着奶茶杯壁的温热。
她忽然想到一件事——他说他早上六点起来跑步。那他昨晚跟她发消息到十一点多,早上又六点起。
许月掏出手机,点开那个对话框,发了一条:"你早上跑步的话,晚上早点睡。别熬太晚。"
对面隔了几分钟才回。
"知道了。"
许月看着那三个字,把手机收了,翻了一页书。
还有两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