档案室在联赛总部大楼的地下二层，陈渡花了三天才拿到进入权限。
苗姨给他的门禁卡是旧的，刷开第一道铁门时指示灯闪了三下才变绿，像是这扇门本身就在犹豫该不该放他进去。走廊里的灯管坏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发出嗡嗡的低鸣，照得地面上的瓷砖泛着惨白的光。
陈渡数着门牌号走过去，在走廊尽头倒数第二间停下。门锁是那种老式的转盘密码锁，他输入苗姨给的号码，咔哒一声，锁开了。
房间不大，十几个铁皮柜子靠墙排开，柜门上贴着年份标签。陈渡直接走到三年前那一排，拉开第三个抽屉，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十个牛皮纸档案袋。他蹲下来，手指从袋脊上一一划过，停在一个比其他袋子薄了一半的文件袋上。
袋子上没有标签，只在右下角用铅笔写了一个编号。陈渡抽出来，解开绕线，里面的文件只有三页纸。
第一页是选手封杀令，抬头印着联赛管理委员会的红色公章。被处罚人那一栏写着他的名字——陈渡，后面跟着身份证号和所属战队。处罚理由是“违反联赛公平竞赛条例，涉嫌参与非法赛事操纵”，措辞模糊，没有具体证据，没有听证记录，只有一纸判决。
第二页是处罚决定书，上面写着“永久禁赛，取消一切职业资格”。陈渡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几秒，翻到第三页。
第三页是签名页。签名栏里，顾鹤亭的名字签得工工整整，笔锋凌厉，像是刻意练过的签名。日期写的是三年前的六月七号。
但那个日期有问题。
陈渡把文件举到灯下，凑近了看。数字“7”的墨迹比旁边的字略深一点，边缘有一圈极淡的晕染，像是写上去之后被人用湿布擦过，又重新描了一遍。他翻过纸张，对着光看背面，日期位置有一小块纸面比别处薄，被涂改液覆盖过，上面又用墨水重新写了数字。
他掏出手机拍照，把三页文件的正反面都拍了一遍，然后重新装回档案袋，放回原位。
锁好门出来，陈渡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拨了苗姨给他的另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六声才接，对面是个男人的声音，带着浓重的烟嗓：“谁？”
“三年前联赛总部的档案管理员，姓周。”陈渡说，“有人让我来找你。”
对面沉默了几秒，烟嗓问：“苗苗让你来的？”
“嗯。”
“她在哪？”
“小卖部。”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笑，像是松了口气。“你到地面出口等我，我二十分钟后到。”
陈渡挂了电话，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推开一楼大门的时候，外面的天已经黑透了，路灯把停车场的影子拉得很长。他靠在墙边等，点了根烟，没抽，就夹在指间看着烟灰一点一点落下来。
二十分钟后，一个穿灰色夹克的中年男人从大楼侧门走出来，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杯，走路有点跛。他走到陈渡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然后说：“你就是那个被永久封禁的？”
陈渡没回答，把手机里拍的照片调出来，递过去。
周师傅接过手机，眯着眼看了几秒，眉头皱起来。“这份文件我经手过。”他把手机还给陈渡，“当时送过来的时候，封面上写的是‘永久禁赛’，我按流程归档了。过了大概两个月，有人拿着联赛管理委员会的批文来调档，说要改处罚期限。”
“谁来的？”
“佟岳。”周师傅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他当时还不是赞助商之子，只是他爸公司的一个项目经理。他拿来的批文上有顾鹤亭的签字和公章，我没理由拦着。”
“你记得这么清楚？”
周师傅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一种被时间磨钝了的疲惫。“因为那份批文的日期也是涂改过的。”他说，“我当时就发现了，但没吭声。在这个位置上干了二十三年，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我心里有数。”
陈渡把烟掐灭，问：“文件背面那行字，你见过吗？”
“什么字？”
陈渡又调出一张照片，是封杀令背面的特写。纸面上有一行手写的钢笔字，字迹潦草，但能辨认出来——替罪羊已就位。
周师傅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摇了摇头。“这行字不是我写的，也不是归档时有的。应该是有人后来翻出来，写上去的。”
“谁有这个权限？”
“能进那间档案室的人不多。”周师傅想了想，“顾鹤亭、佟岳，还有联赛管理委员会的三个常务理事。其他人要进去，必须有书面申请和陪同。”
陈渡把手机收起来，看着周师傅的眼睛：“你手里还有没有别的备份？”
周师傅没说话，沉默了很久。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风吹过来，他夹克的衣摆被掀起来一角，露出腰间别着的一串钥匙。
“有。”他说，“但不是给你的。”
“那给谁？”
“给能让我活着退休的人。”周师傅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苗苗知道我在哪存了东西。她要是觉得你值得，她会告诉你。”
陈渡站在原地，看着周师傅的身影消失在楼道里。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上的照片，那行“替罪羊已就位”的字在屏幕上反着光。
他把照片加密上传到云端，然后删掉了手机里的原图。
风又吹过来，带着初冬的寒意。陈渡把夹克拉链拉上，转身走进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