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傍晚,程晚在第三年门口站了四分钟,才推门进去。
她原本想等陆止打电话。手机从五点五十七分亮到六点零一分,没有新消息。她盯着那串自己留下的号码,最后把手机锁屏,推开了门。
旧钥匙风铃响起来,比昨天清楚一些。
陆止坐在修理台后,面前摊着手表的机芯。表壳、表针和表带依次摆在深绿色防滑垫上,旁边放着三只标了数字的小金属盘。最小的那只盘里有一粒细沙,已经被他用透明盖子罩住。
他抬头看了她一眼。
“不是说电话?”
“你没打。”
“还没来得及。”
“那我来得刚好。”
程晚把包放到藤椅旁,没有坐。她今天特意穿了件旧外套,袖口不容易蹭到台面,手腕上却空着。她总觉得那块表离开之后,手腕轻了一截,轻得不习惯。
陆止把放大镜移开。
“发条有疲劳,摆轮轴磨损,游丝受过不正常的外力。里面还有一枚老型号的零件,已经停产二十年。”
“所以?”
“所以不能只清洗上油。”
“换成新的不行?”
“能走就行。”
陆止将一枚小齿轮夹起来,放到另一只盘里。
“但你说要恢复原样。”
程晚看着那些零件,忽然觉得他把一句简单的话拆得太细。她只是想让父亲的表重新走起来,不是来参加一堂修复课。
“我昨天说过,是因为不知道这么麻烦。”
“知道了就可以改。”
“那如果我现在改成能走呢?”
“会快很多。”
“多少钱?”
陆止没有立刻回答。他拿起一张记录纸,指尖按在纸角,防止被台灯的热气吹起来。
“换件加清理,八百左右。具体看拆开后的情况。”
“八百?”
“包括调校。”
“原样修呢?”
“零件要找,时间不确定。三个月内尽量完成。找到合适的原件,费用一千八起。”
程晚的拇指指甲重重刮过食指侧面,留下一个白印。
“起?”
“如果只找到替代件,不用原件,会低一些。”
“你们店的东西都这么贵?”
陆止把镊子放回工具盒,盖子没有完全合上。
“不是所有东西都要按原样修。”
“听起来像是只要客人舍得花钱,就能把一个故障说成两个方案。”
修理台后的收音机突然发出一段模糊的女声,刚冒出两个字,又被底噪吞掉。
陆止看着她,眉间的竖纹没有松开。
“如果我想骗你,昨天不会把表背打开给你看。”
“也可能是为了让人相信你专业。”
“可以。”
他答得太快,程晚反而接不上。
陆止低下头,把一枚细小的轴承放在灯下。电烙铁的烫伤疤贴着金属镊柄,颜色很深。
“你可以不信我。”他说,“但表要拆,就得接受它不一定能按你想的方式回来。”
这句话比报价更让程晚不舒服。
她盯着那只表盘,父亲的手表没有品牌标志,表盘边缘有一处很小的凹痕。她小时候问过那是什么,父亲说是骑车时摔的。
后来她忘了是哪一天,也忘了父亲有没有真的骑车摔过。只记得他把表摘下来,放在掌心里吹了吹灰,像一件不值得专门解释的东西。
“我爸高二那年出的车祸。”程晚说。
陆止的手停住。
“下午三点四十一分。”
她说完,店里只剩收音机的沙声。
“医院电话打到家里时,应该已经过了那个时间。”她的声音不高,“但交警说,他手机和表一起被压在车里。后来表送回来,就停在那里了。”
陆止没有说对不起,也没有问她当时在不在。
程晚有一点恼,又有一点松。那些话说出口以后,没有被别人立刻接住,反而像落在木桌上的硬币,清清楚楚地滚了一圈。
“我妈不让人修。”她继续说,“她说戴着也没有用。可她又把表放在衣柜里,一放就是两年。前阵子她搬家,才把它给我。”
“她知道你拿来了吗?”
“知道。”
“同意?”
程晚看他。
“她只说,修不好就算了。”
陆止没有评价这句话。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委托单,推到她面前。
上面列着维修项目:拆解、清洁、检查摆轮与游丝、寻找停产零件、保留拆下旧件。最下面一行写着:无法保证恢复到原始走时精度。
程晚拿起笔,没签。
“如果你把里面的零件换掉,旧的给我。”
“可以。”
“每周我要看一次进度。”
“每周一次够了。”
“我说两次。”
陆止抬起眼。
“零件不是每天都有变化。”
“那我来看你有没有把它放在抽屉里。”
这次他沉默了两秒。
“周二、周五,下午六点以后。”
“每次十分钟。”
“可以。”
“如果三个月找不到原件,提前告诉我,不要到期限最后一天才说。”
“可以。”
“费用分三次付。”
“可以。”
程晚握着笔,忽然不知道还要提什么。她把手表交出来,是因为怕它一直停着;可她又把每一条边界都写得很清楚,仿佛只要规定足够多,东西就不会再次从她手里消失。
陆止拿过委托单,在签名栏下面写了自己的名字。
字很窄,最后一笔收得很快。
程晚签下“程晚”两个字,笔尖在晚字的最后一横上停了一下。
陆止把单据撕成两份,一份递给她。
“第一笔六百。”
“今天就交?”
“已经开始拆了。”
她从钱包里数出现金。陆止没有接,指了指旁边的二维码。程晚扫码时,手机屏幕上跳出付款成功。她忽然想起父亲以前修车,习惯把零钱压在收音机旁边,走之前才想起来拿。
“零件要怎么找?”她问。
“先查库存,再打电话。”
“打多少个?”
“找到为止。”
陆止把表盘翻过来,指腹擦掉边缘一点油污。
“这类老型号,大城市的钟表铺可能还留着拆机件。苏州、上海、天津,都要问。”
“你一个个打?”
“嗯。”
“如果别人不卖呢?”
“再找下一个。”
他的语气平常得像是在说收拾桌面。程晚却听出一种不肯提前承认失败的固执。
她站起身,把委托单折好放进包里。
临走前,她看见软木墙的最下方有一张空白相框。相框里没有照片,钉子却已经在墙上,旁边用铅笔写着一个日期,字迹被擦过,只剩下“3”开头。
“这张照片呢?”
陆止正在把游丝放回托盘,没抬头。
“还没准备好。”
“谁的?”
“客人的。”
“客人不拿走?”
“有些人修好以后,也不会马上拿走。”
“为什么?”
陆止把托盘推入抽屉。
“因为还没准备好看见它。”
程晚站在空相框前,没再问。
她推门出去,走了两步,又回头。陆止仍在绿珐琅台灯下面整理零件,围巾边缘垂在胸前。他没有目送她,像是已经习惯每个人来,也习惯每个人离开。
门上的钥匙风铃响了最后一下。
第三年收据上,陆止在维修期限后面补了一行字:三个月,最迟。
程晚把那张纸压在手机壳里。
她不知道停产二十年的零件能不能找到,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在三个月后把这块表接回去。可下周二,她会再来。
她想先看一眼,它到底停在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