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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更新时间:2026-08-11 09:17:12

周二下午六点十七分,程晚第三次推开第三年的门。

她左手拎着电脑,右手拿着一杯还没喝完的热豆浆。门上的钥匙风铃响起来时,店里有人急急地说:“我不拿回去,今天一定要修好。”

说话的是个穿校服的男生。

他站在修理台前,校服拉链只拉到胸口,怀里抱着一个巴掌大的八音盒。盒盖是旧的奶油色,边角磕掉一块漆,露出下面的木纹。男生把它放在台面上,又立刻按住,像怕陆止碰坏。

“今天不可能。”陆止说。

“你先看看。”

“看过了。发条紧,滚筒偏,三片簧片没有回弹。”

“那就修。”

“最少两天。”

男生抬头看他,眼圈已经红了。

“我妈今晚生日。”

陆止没有接话。

程晚把电脑放到藤椅旁,杯口的热气在她眼前散开。她本来想按约定坐十分钟,看一眼手表就走,可男生把八音盒翻了过来,盒盖内侧露出一行歪歪扭扭的字。

致我的小星星——妈妈。

字写得很用力,最后一个“妈”字的竖钩划出了木面。

“你可以先回去。”陆止对男生说,“我修好会给你电话。”

“我不走。”

“店里不能一直有人守着。”

“我不碰你的东西。”

“不是这个问题。”

男生咬了咬嘴唇,手指在盒盖上来回蹭。程晚看着他的袖口,校服袖口有一小块蓝色颜料,像是在美术教室里蹭上的。

“你打算什么时候给她?”程晚问。

男生转过头。

“晚上吃饭的时候。”

“如果修不好呢?”

“会修好的。”

他说得很快,像只要声音够肯定,齿轮就会自己归位。

陆止掀开盒盖。里面的金属滚筒已经生了薄锈,发条口旁边缠着一根很细的白线,线头卡进了齿轮。八音盒刚响两声,旋律便塌下去,只剩一片簧片在空转。

男生立刻合上盒盖。

“能修吗?”

“能修。”

“今天呢?”

“不能保证。”

男生的脸垮下来。他拿起八音盒,转身就要走。

“等等。”程晚叫住他。

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开口。她只是忽然想到盒盖内侧那行字,想到有人花了很长时间写完一句话,却不敢直接说给妈妈听。

“你要是今晚送出去,”她说,“就算音乐没修好,也可以先把字给她看。”

男生捏紧盒子。

“她不知道我拿了。”

“那你为什么要今天修?”

“因为她明天就要走了。”

店里安静了一下。

“去外地?”程晚问。

男生点头。

“她说只是去工作,谁知道呢。”他低头盯着盒盖,“我以前考砸了,她说等我考好再听。后来我考好了,她又忙。今天她过完生日就坐晚上的车。我不想让她走的时候,什么都没拿到。”

陆止把八音盒接回手里,拆下盒底的四颗螺丝。

“可以留下。”

“你不是说两天?”

“先尽量把旋律救出来。”

男生看了看他,又看向程晚,像在确认这句话是不是算数。

“你叫什么?”程晚问。

“许星。”

名字和盒盖上的“小星星”刚好重合。程晚没有笑,只把电脑包往旁边挪了挪,给修理台留出一块空地方。

“你先去上课或者回家。晚上我让他录一段能听的给你。”

陆止抬眼。

“我没说能录。”

“那就修到能录。”

许星第一次露出一点迟疑之外的表情。他把八音盒放下,仔细确认盒盖朝上,才转身走向门口。

旧钥匙风铃撞响时,他回头:“真的会录吗?”

程晚看向陆止。

陆止已经低头拆开了发条盒。

“会。”她替他说。

许星走后,程晚才发现自己说得太快。陆止没有责怪她,只取出一支铅笔,画了三道记号。

“簧片不能硬掰。先把线取出来,再校滚筒。”

“我能做什么?”

“坐着。”

“这不算帮忙。”

“那你可以把刚才的话收回去。”

程晚看着他。

他左耳在低头时露出一小截,围巾边缘压着衣领。右手拇指捏住镊子,烫伤疤在灯光下显得发白。

“不能收。”她说,“他说今天会等。”

陆止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反驳,最后只把一枚螺丝放进金属盘。

程晚打开手机录音。陆止用木签把缠住齿轮的线挑出来,线很短,卡得却深。她没有拍他的手,只对准八音盒内部。齿轮的纹路在镜头里排列得整齐,像一座被缩小的城市,所有道路都只通向一个方向。

“你学什么的?”陆止问。

“视觉传达。”

“拍修理过程?”

“本来想拍店。”

“店有什么好拍的?”

“光线。”

她调了一下手机角度。

“台灯只照到这块地方,其他地方都暗。软木墙上的照片边缘还有钉孔,说明照片换过很多次。收音机有底噪,但你没关,说明你习惯有声音在旁边。”

陆止低头清理滚筒。

“你观察得挺多。”

“职业习惯。”

“那你应该看出来,我这里不适合拍人。”

程晚的手指停在录音键上。

“我没拍你。”

“刚才拍了。”

“只拍了手。”

“也算。”

她把手机放下。那一刻,她第一次清楚地意识到,陆止并不只是沉默。他知道别人看了什么,也知道自己不愿意被看见什么。

八音盒里的白线被取出,滚筒重新装回去。陆止用指腹轻轻拨了一下发条,第一片簧片发出一个短促的音。

程晚按下录音键。

第二个音跟上来,第三个音却偏低,旋律在半途断掉。

陆止没有抬头:“簧片变形,今晚只能到这里。”

“许星会失望。”

“但比一声都没有好。”

他说完,把录音文件传给她。

程晚看着进度条一点点走完,忽然觉得这句话不只是在说八音盒。可她没有问。

六点五十二分,隔壁理发店的卷帘门响了。赵姐探进半个身子,手里还拿着一把扫帚。

“哟,姑娘又来了。”她看了看程晚放在藤椅上的电脑,又看向台面上的手表,“今年像是有两个了。”

程晚一愣。

“什么两个?”

赵姐朝陆止努了努嘴,没回答,只把扫帚在门边磕了两下。

“老陆以前也是这么盯着一块表,饭都忘了吃。小陆,你别又学你爷爷。”

陆止把八音盒盖好。

“赵姐,门口别挡着。”

“知道了。你们年轻人,一个比一个会装没事。”

她走后,程晚看向陆止。

“你爷爷修什么表?”

“很多。”

“哪一块?”

“忘了。”

他说得很平,程晚却没再追问。她把那段不完整的旋律重新听了一遍,里面有三个音清楚得很,像有人在门外喊她的名字。

陆止这时打开手表的托盘。

“过来。”

程晚走到修理台边。

陆止把放大镜推向她,镜片下是拆开的机芯。游丝原本细得像一根悬在空气里的黑线,靠近内圈的位置却有一道斜斜的划痕。

程晚低头看了很久。

“这是坏的时候留下的吗?”

“不是。”

“那是什么时候?”

陆止用镊子指着划痕边缘。

“划痕很新。至少不是二十年前。”

收音机里的沙沙声忽然变得很响。

程晚抬起头:“有人动过它?”

“有人试过修。”

“我妈?”

“不确定。”

“你能确定什么?”

陆止把放大镜从她面前拿走,视线落回机芯。

“确定这不是自然磨损。”

手机在这时震了一下。

陆止拿起来,走到店铺最里面接电话。程晚没有想偷听,可收音机的底噪停了,电话里的声音从他肩侧漏出来。

“老周,苏州那家还在吗?”

“不是普通替代件。对,老型号,二十年前停产的。你帮我问一下,别说已经有人要,先问有没有拆机件。”

程晚站在原地,手指碰到自己食指侧面的白印。

陆止挂断电话,回头时,她已经把手机拿起来,对准了手表,却没有按下快门。

“如果是有人动过,”她问,“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现在告诉你了。”

“你刚才说苏州。”

“有个可能的零件。”

“和这道划痕有关吗?”

陆止没有回答。

他把游丝托盘重新推到绿珐琅台灯下,指尖停在那道斜痕旁边。

“下周二来。”

“我周五也来。”

“周五看八音盒。”

“那手表呢?”

“也看。”

程晚收起手机。她看着八音盒、手表和两只标着日期的金属盘,忽然明白自己已经不只是来问维修进度了。

她想知道许星能不能把那句话送出去。

也想知道,父亲的手表在她拿到之前,究竟被谁打开过。

“那我每周都来。”她说。

陆止抬眼,像是要说不必。

最后他只把一只灰色坐垫从藤椅上拿起来,放到修理台旁边。

“坐近一点,别碰到工具。”

程晚坐下。

台灯照着游丝上的新划痕,细得几乎看不见,却比停住的指针更像一个刚刚发生过的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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