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星第三次来店里时,程晚已经把卡片写好了。
卡片是她在宿舍熄灯后写的。米白色硬卡纸,边缘留了一圈空白,正面画着一颗不太圆的星星,里面写着:妈妈,谢谢你还记得我喜欢小星星。
她改了四遍。
第一遍太像道歉,第二遍太像广告词,第三遍只剩下“谢谢”两个字。第四遍她觉得刚好,既不逼人,也不显得轻浮。
许星站在修理台旁,先看八音盒,再看她手里的卡片。
“这是什么?”
“给你妈妈的。”程晚把卡片递过去,“你不是想把八音盒修好送给她吗?可以一起放进去。”
许星没有接。
“你替我写的?”
“我只是帮你整理了一下。”
“可那是我要说的话吗?”
店里的风铃被穿堂风碰了一下,几把旧钥匙轻轻撞在一起。
程晚捏住卡片边缘。她想解释自己没有恶意,想说只是替他找了个顺口的句子,可话到嘴边,和卡片上的字一样,齐整得叫人不舒服。
许星看着那颗画歪的星星,声音压得很低:“你别替我说谢谢。”
程晚没有立刻回答。
“对不起。”她说。
“我不是不想要。”许星把目光移开,“我只是……不想她收到一张看起来像别人写的卡片。”
他伸手把卡片接过去,折成两半,又展开。纸面留下了一道明显的折痕。
“这张我拿走。字我自己写。”
程晚点头,把笔递给他。许星在卡片背面写了两行字,写到第二行时停了很久,最后只留下一个“妈”。他把卡片推回来:“先这样。”
陆止把那张卡片拿过去看了一眼,没有评价字,也没有评价画。他只看折痕。
“折过的纸再压平,也会有印。”
许星的耳朵红了一点,像以为他在说自己弄坏了卡。
程晚听出了另一层意思。她以前总想把话写漂亮,用好看的句子盖住尴尬和歉意。设计课上老师常说视觉能引导情绪,她用得太顺手,忘了有些话不该由旁人替人整理。
她把自己包里的草稿纸全拿出来,连同那几版被她划掉的句子一起塞进废纸袋。
许星看见了,愣了一下。
“这些不用给我看。”
“本来就不该写。”程晚说。
说完,她看着废纸袋口露出的纸角。丢掉几张草稿不算什么,难的是这次她不能再拿“我是好心”来搪塞。
陆止重新低头看八音盒,没有接话,只把登记表往程晚这边推了一点。
表格最后一栏写着:物主补充说明。
程晚拿起笔,问许星:“你想自己写在这里吗?不是给你妈妈,是给修的人看。你希望它怎么被修。”
许星低头想了很久,写下一句:能响完就行,不用像新的一样。
陆止从后面的工作台抬起头:“簧片还没找到。”
“不是已经有替代的吗?”程晚问。
“有几片旧的,材质不一样。装上能响,不一定能撑住音筒。”
许星低头看着八音盒:“那就别修了。”
他拿起书包,像要把卡片和八音盒一起带走。程晚下意识拦了一下,又在碰到他手臂前停住。
她已经替他说过一次谢谢,这回不能连他要不要继续都替他选。
“你是不想修,还是不想让你妈妈知道你修过?”她问。
许星没有看她。
“她今天提前下班。”
“所以?”
“所以她会在家。我不想她看见我在弄这个。”
他说得很快,话尾几乎粘在一起。程晚听出来,他要的不是一件漂亮礼物,而是一段不想让母亲提前发现的准备时间。
陆止把一张旧货市场的地址纸推到桌边:“西街周末有家旧琴行,老板收过拆机件。明天去看看。”
许星犹豫了一下:“我不能去太久。”
“半小时也够。”程晚说,“我陪你。你自己挑。”
这次许星没有拒绝。
两人离开店后,旧货市场比程晚想象得更窄。摊位挨着摊位,雨棚下挂满发黄的琴谱和缺弦的乐器。许星拿着从八音盒里拆下来的断簧片,挨个比对摊主摆出的旧件。程晚没有替他问价,只在他犹豫时把编号和尺寸拍下来。
最后他们找到三片看起来相似的簧片。
“这片最像。”许星说。
程晚点头。
陆止却拿起其中一片,在指腹上轻轻弹了一下:“厚度不对。”
“只差一点。”许星说。
“滚筒上的凸点会把它压过头。短时间能响,几天后会疲劳。”
许星把那片簧片放回去,脸色比市场里的阴影还沉。
旧货市场里有人在试一把口琴,吹出的调子断断续续。许星站在摊位前不动,手指一直摩挲书包带上的线头。
程晚没有催他。她把刚才拍下来的三片簧片照片逐张放大,看旧件边缘有没有相同的磨痕。摊主在一旁嘀咕,说这么小的东西差不多就行,老物件哪有完全一样。
她没有立刻问陆止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刚才她还能陪许星逐片辨认簧片。轮到自己的手表,话就停了。母亲知道陆止在拆表,也知道“太干净”这三个字会让她把语音拿到店里重听。
这比直接承认动过手表更让人不安。
陆止把手机推回给她:“保存原音。”
“为什么?”
“以后可能要反复听。语气、背景声、她停顿的地方,都算信息。”
程晚按下保存,文件名自动生成一串日期。她删掉系统名称,重新命名为:妈妈,第一次。
输完最后一个字,她才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许星忽然说:“我妈以前也说差不多就行。”
“什么时候?”
“我爸走以后。家里很多东西坏了,她都说差不多就行。灯泡换一个不一样的,碗缺口磨一磨,窗帘短一点也能挂。”他停了停,“可是八音盒不一样。这个是她给我的。”
程晚把手机收起来。
她差点又说“那就一定要修好”,手指碰到手机壳,话却停在了喉咙里。
“那你自己挑。”她说,“挑错了也算你的。”
许星抬眼看她,停了两秒,才把照片收回书包。
回到第三年,程晚把手机放在桌上,拨出了母亲的电话。
陆止没有看她,只继续整理手表旁边的零件。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
“喂?”
母亲的声音隔着电流传过来。程晚的拇指立刻刮住食指侧面,指甲压出一道白痕。
她本来准备问:你有没有送过那块表?你有没有拿走什么?你为什么从来不告诉我?
可母亲只说了一句:“小晚?”
程晚看着玻璃罩里的手表,喉咙像被什么堵住。
“没事。”她说。
然后挂断了电话。
陆止没有问她为什么。
傍晚,手机忽然震了一下。母亲回拨未接,发来一条语音。程晚点开,先听见几秒钟的衣料摩擦声,随后是母亲压得很低的声音:
“小晚,那块表,你别拆得太干净。”
语音到这里戛然而止。
程晚抬头看向陆止。
修理台上的手表没有动,秒针仍停在三点四十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