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晚第二天带回来的不是一片簧片,而是一小包。
她把纸袋放在修理台上,里面有五片从旧琴行买来的配件。每一片都用透明胶贴了编号,旁边写着厚度、长度和她听出来的音高。
“老板说这几片最接近。”她说。
陆止戴上放大镜,没有先听声音。他先用游标卡尺测量簧片的长度,又把厚度记在纸上。五片配件被他按大小排开,像五条不肯说话的线索。
“这片。”程晚指着编号三,“音最像。”
陆止拿起来,用指甲轻轻拨了一下。
簧片发出一声短促的金属音。
“材质不合。”
“你还没装进去。”
“装进去也不会合。”
程晚的眉心跳了一下:“听起来明明差不多。”
“差不多不是能用。”陆止把簧片放回白布,“发音梳和音筒是配套的。簧片硬度不够,声音会先低后哑;硬度太高,滚筒的凸点会反复撞它。你想要的是现在听起来像,不是让它再撑十年。”
“可许星今天就要送给他妈妈。”
“所以更不能将就。”
这句话让程晚手指一紧。
母亲语音里那句“别拆得太干净”还在她脑子里。她想起父亲的手表,想起自己一遍遍把照片放大,试图从一粒海沙里找出全部答案。她不想再等一个完美的零件,也不想再面对一个无法恢复原样的东西。
她没有告诉陆止,昨晚她把母亲那条语音听了七遍。
每一遍都停在“太干净”三个字上。她不知道母亲说的是灰尘、锈迹,还是更早以前被谁藏进去的东西。她甚至想过,如果陆止把手表拆到只剩零件,父亲是不是也会被拆成一堆可解释的原因。
所以她才急着让八音盒响起来。
响起来就好了。能给许星一个交代,也能证明旧东西不是非要追到每一处伤口才算修复。
可陆止偏偏把每一处差异都摊开给她看,像把她那点急躁也拆开放在白布上。
“如果只是送出去,能响就行。”她说。
陆止抬眼:“你觉得他妈妈听不出来?”
“她可能只在乎他送了。”
“那也该由她决定听见什么。”
程晚把纸袋往自己这边一拉:“你是不是对所有东西都要求太高?”
“我只是不替人承担失败。”
“你说得倒轻松。东西坏了可以拆开,人的时间不能重来。”
陆止的手停在卡尺上。
店里静了几秒。程晚知道自己说中了别的东西,却不知道是哪一处。她本来想道歉,最后却把五片簧片重新编号,摊在桌上。
“那你告诉我,怎么找。”
陆止没有再争。他拿出一支细头记号笔,在她的记录表上画了两条线。
“先看厂家。”
程晚把八音盒的盒盖翻过来。内侧贴纸已经被水汽泡得发皱,只剩下半个图案和三位模糊的数字。她没有用肉眼猜,而是打开相机,把图案拍下来,调高对比度,再把残缺的编号与旧琴行提供的目录逐项比对。
“这里。”她指着屏幕,“图案不是花,是一只倒过来的鸟。厂家标记在二十年前的目录里改过一次,旧名叫‘星轮’。”
陆止接过手机,看了看她圈出的号码。
“星轮的配件停产了。”
“但琴行可能还有库存。”
她继续往下翻,找到一条被论坛用户引用过的旧信息:南城有家琴行专门收老式音乐盒,店主准备月底关门。
程晚的专业第一次在这张修理台上派上用场。
她打开电脑,把残缺贴纸的照片导进去,用软件把泡水变形的图案拉正。陆止站在她身后,没有碰鼠标,只在她把图案误判成花瓣时提醒了一句:“看负形。”
负形是设计课上讲过的东西。不要只看被画出来的部分,也要看空出来的轮廓。
程晚盯着那块发白的空隙,忽然看出鸟嘴和翅膀。她把图案翻转,旧目录里一枚几乎相同的标识跳出来,下面印着星轮音乐盒厂,南城分销。
那一刻她没有拍照。
她只是把编号抄下来,字写得很重。
程晚把地址记下来。
“明天去。”
“你有课。”陆止说。
“可以请假。”
“你不是说不想再替别人决定?”
她愣了一下。
“我现在是在查配件。”
“你也可以先问许星。”
程晚低头给许星发消息,把旧琴行地址和情况说清楚,最后加了一句:要不要一起去,你决定。
过了十分钟,许星回了消息。
不用修了。
程晚看着那四个字,没立刻回复。第二条消息很快跟着进来:我妈今天提前回家,我不想让她看见。
她正要把手机放下,第三条消息弹出来,是一段音频。
录音里先是很轻的呼吸声,随后《小星星》的旋律从远处响起。音色有些闷,像是从旧纸盒里传出来的。旋律走到一半,背景里忽然有人喊了一声:
“星星,吃饭了。”
程晚把那段录音转发给陆止,又撤回。
“怎么了?”陆止问。
“我怕他后悔。”
“你撤回,他也会看见。”
程晚盯着屏幕,果然看见许星发来一个问号。她只好重新打字:我听见了。如果你还想修,我们明天去;如果不想,我把配件记录还给你。
这一次许星过了很久才回复。
他说:我想修。但别告诉她。
程晚看着“别告诉她”四个字,忽然有点难受。她和许星都在同一件事里绕圈子。想让母亲知道,又怕母亲知道;想把旧东西修好,又怕修好的那一刻没人接得住。
陆止把纸袋贴上新的标签:待确认,明日南城。
标签压住袋口,也压住了程晚没说出口的那句“我也是”。
是女人的声音。
许星没有解释,也没有再发文字。
程晚把音频又放了一遍。
这一次她没有只听旋律。她听见碗筷碰在一起的声音,油烟机停下来的轻响,还有许星吸了一下鼻子的声音。那间厨房不在画面里,却比她拍过的任何照片都清楚。
“他在录给谁?”她问。
陆止把发音梳重新包好:“可能是录给自己。”
程晚没有接话。
她想起自己手机里存着很多父亲的视频。生日吹蜡烛,开车等红灯,低头削苹果。她以前总以为那些视频是留给她的,后来才发现,有些东西录下来的时候没有那么明确的对象。只是因为那一刻快要过去,人下意识想按住它。
陆止听完录音,把五片簧片重新装进纸袋。
“明天去琴行。”他说。
程晚抬头:“他不是说不用修了吗?”
“他说的是不想让他妈妈现在看见。”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还把原来的旋律发给你。”陆止将纸袋封好,“真正放弃的人,不会把声音留下来。”
程晚看向手机里那段音频。
背景里的女人又喊了一遍“星星”,这一次比刚才更近,像站在录音的人身后。
她忽然意识到,许星怕的也许不是礼物被发现。
而是母亲一听见那首歌,就会知道他一直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