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昭在永恒大剧院里待了一整个下午。
不是不想出去。是根本忘了时间。
她先是绕着舞台走了三圈。木板很实在,踩上去微微有一点弹性,像踩在一个巨大乐器的共鸣箱上。舞台边缘没有栏杆,灯光打下来的时候,站在中央往外看,观众席一片黑暗,像是站在一个孤岛上。
她蹲下来,敲了敲地板。
空的。舞台底下有空间。
她绕到后台,找到一扇小门,推下去是楼梯。楼梯很窄,木制的,踩上去嘎吱作响。
地下一层。
走廊两侧有几扇门。
第一间:化妆间。几面镜子,一排排灯泡围着镜子边缘,像老式剧院的化妆台。她伸手拨了一下开关,灯泡亮了几颗,暖黄色的光,照得人脸很柔和。
第二间:排练厅。空房间,地板比上面的舞台还平,一面墙是镜子,镜子上有细细的裂纹。
第三间:仓库。空的。木架子上落了一层灰。
第四间:门是锁着的。她推了推,没推开。钥匙孔是旧的,像是很久没人用过了。她蹲下来凑近看,钥匙孔下面刻了几个小字——
“演员到齐时”。
她盯着那几个字看了一会儿,没硬开。站起来,继续往下走。
楼梯继续向下。通向地下二层。
地下二层的门也是锁着的。
但这扇门没有钥匙孔。它是一扇厚重的石门,表面光滑,没有把手,没有锁眼,没有任何可以打开的地方。只在门的正中央刻着一个图案——
一个圆。圆里有一个三角。三角里有一条线。
她伸手摸了摸那个图案。石头很冷。
她没纠结,记住了这个图案。
回到一楼,她站在空荡荡的剧院大厅里,环顾四周。
舞台、观众席、后台、化妆间、排练厅、仓库、地下二层的神秘石门。
还有一本空白的剧本。
她在第一排观众席找了个位置坐下,翻开那本《通用剧本》。
空白。
她试着拿起笔——口袋里刚好有一支——在第一页上写了一行字:
“一个人走进剧院。”
字迹浮现在纸面上,停留了两三秒,然后消失了。
但剧院里——舞台上的灯,微微闪了一下。
林昭抬头看着舞台,想了想,又写了一行:
“舞台上有一束光。”
舞台上的光束,更亮了一点。
她看着那束光,慢慢地笑了。
她好像明白了一点点。
她花了一个多小时才找到那扇门。
剧院一楼,舞台侧面,一处不起眼的角落——一扇很窄的木门,颜色和墙壁几乎一样,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她推开门。
外面不是城郊。
外面是一个她从没见过的地方。
灰扑扑的天空。干裂的土地。远处有几间低矮的屋顶,冒着稀薄的烟。空气里有一股烧焦和泥土混合的味道。
她站在门框里,往远处看了一会儿。
没有一个人。
她走出去。回头看了一眼。那扇木门立在一面断墙上,墙的另一面是空的,只有门框孤零零地站在那儿。从外面看,她走出来的地方不过是一堵破墙上的一个门洞,根本不像什么“通道”。
她伸手摸了摸门框——木头是真实的,粗糙的,甚至有一根刺扎进她的指腹。
她回头看向远方的炊烟。
然后迈步走了过去。
小镇不大。
大概就一条主街,从东到西走完不过十分钟。街两边的房子大多数是土坯的,有些已经塌了半边,还有些能看到火烧过的痕迹。
街上人很少。偶尔有人经过,看到她这张生面孔,目光里带着警惕和打量,但没人上来搭话。
她走到街角一个卖馍的摊子前,买了一个馍。
“姑娘不是本地人吧?”卖馍的大娘打量她。
“路过。”她说。
“路过?”大娘看了一眼她来的方向,“那边可没什么路。”
林昭咬了一口馍。硬的。但能吃。
“前面怎么了?”她朝镇口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打仗呗,”大娘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天气,“前阵子刚打完。死了不少人。能跑的都跑了,留下的都是跑不动的。”
林昭没接话。
她想起了前世的一些记忆。这场战争她记得——边境冲突,规模不大,但对这个小镇来说是灭顶之灾。再过几个月,还会有一波匪患。到时候跑不掉的那些人,也活不了。
她啃完那个馍,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对大娘说了一句话:
“你们镇上,有没有那种——日子过不下去的人?”
大娘看了她一眼。
“姑娘,”大娘说,“这镇上,有过得下去的人吗?”
林昭沉默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你帮我传句话,”她说,“就说——有一个剧团在招人。管饭。想来的,明天日落前,到镇东那堵破墙下面找我。”
“剧团?”大娘一脸困惑,“这年头,谁还有心思看戏?”
林昭没有回答。
她只是转过身,朝那堵破墙的方向走去。
回到那扇门洞里,她靠着墙坐下来,翻开手里的剧本。
已经不再是完全空白的了。
在她写下那句“一个人走进剧院”之后,那页纸上慢慢浮现出一些模糊的轮廓——像是某种影影绰绰的画面,又像是字迹还没完全成形。
她盯着那些轮廓看了很久。
“还差人。”她说。
然后把剧本合上,靠着墙,闭眼,等第二天日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