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林昭很早就醒了。
不是自然醒的,是冻醒的。那堵破墙下面是风口,夜风从门洞里灌进来,像有人拿冰水往她身上浇。她裹紧衣服蹲了一夜,天亮的时候腿都麻了。
她站起来跺了跺脚。没地方洗脸,没地方喝水。她看了看那扇门——门里面是永恒大剧院,那里面有化妆间、有排练厅,说不定还有她没发现的水源。
但她没回去。
不是不冷。是她觉得,如果现在舒舒服服地回到剧院里,她就很难再回到这个破镇子来了。而她必须回来。人不会在舒服的地方找到需要的东西。
她沿着主街走了一遍。
天刚蒙蒙亮。镇上的铺子还没开张,只有一家卖粥的摊子冒着热气。她走过去买了一碗粥,蹲在路边喝。
粥很稀,米粒数得清。但她喝得很慢。
她在看人。
街上陆陆续续有人出来了。老妇人端着木盆去井边洗衣服。小孩子抱着破碗蹲在门口扒饭。几个男人蹲在墙根下抽烟——说是抽烟,其实烟杆子早就不冒烟了,只是叼着。
没有人说话。
整个镇子像一个被人掐住了声音的喉咙。每个人都在做自己的事,但没有人在交谈。偶尔有视线相交,也是沉默地错开。
林昭喝完粥,把碗还给摊主。
“大娘,”她说,“昨天让您传的话,传了吗?”
卖粥的大娘看了她一眼——正是昨天那个卖馍的,看来两家摊子换班了。
“传了,”大娘说,“但没人当真。”
“没关系。”
林昭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灰。
“他们会的。”
她在镇里走了一整天。
没有主动找任何人。就是在走。
从东走到西,从南走到北。经过铁匠铺的时候停了一下——铁匠铺的门关着,门板上有一道新鲜的裂痕,像是什么东西砸出来的。
经过教堂的时候也停了一下——教堂的屋顶塌了一半,门歪着,里面黑洞洞的,隐约能看到一条长凳翻倒在地。
经过一个巷口的时候,她看到一个很小的孩子蹲在墙角,大概七八岁。脸上脏兮兮的,穿着一件明显大了好几号的破衣服,袖子拖在地上。那孩子正在啃一块不知道从哪捡来的干馍,啃得很专注。
林昭停下脚步。
不是因为她看到那个孩子在啃馍。
是因为那个孩子看到她的第一反应,是把馍藏起来,然后抬头看着她,眼神里是一种警惕又冷静的东西——那种眼神,不像是这个年纪的孩子应该有的。
林昭和她对视了两秒。
然后她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早上买粥剩下的一小块饼,放在地上,退了两步。
“给你,”她说,“不要钱。”
孩子盯着地上的饼,又盯着她。
然后飞快地捡起来,塞进嘴里,转身就跑,消失在巷子深处。
林昭站起来。她看着那个方向。
她记得那张脸。虽然现在还是个小孩子,但她记得那张脸长大以后的样子。前世的某个时候,她听说过一个“从边境小镇出来的独行侠”——据说年轻时是孤儿,靠偷和抢活下来的。后来觉醒了神格,一个人闯荡,谁也不信,谁也不靠。
她想了一下。
如果这一世,那个孩子不用走那条路呢?
她没继续想下去。继续走。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她回到了那堵破墙下面。
没有人等她。
她靠着墙坐下来,也不着急。
天黑透了。月亮出来了。
然后有人来了。
脚步声很重,是成年人。林昭没有动,只是抬了抬眼皮。
一个男人站在月光里。个子不高,但很壮。一条袖子是空的——左臂齐肩以下,什么都没有。他穿着旧军装,洗得发白,但很整洁。
他站在离她三四步远的地方,看着她。
林昭也看着他。
“听说你在招人。”他说。声音很沙哑,像很久没开口说过话。
“是。”
“管饭?”
“管。”
“干什么?”
“演戏。”
男人沉默了一下。
“我只有一只手。”
“我知道。”
“演戏要两只手吧。”
“谁说的?”
男人没说话。
林昭站起来。她比他矮了大半个头,但她没有仰视他的感觉。
“你以前打过仗?”她问。
“……打过。”
“你想不想——不用再打了?”
月光下,那条空荡荡的袖子晃了一下。风不大,是他在发抖。
“吃不上饭的时候,”他说,“打不打,由不得我。”
林昭看着他。
“来我这里,”她说,“至少能吃上饭。”
男人沉默了很久。
久到林昭以为他会转身离开。
然后他开口了。
“……明天早上。在哪里找你?”
林昭指了指身后的破墙。
“就在这里。”
男人点了点头。没有道别,没有多余的废话,转身走了。
脚步声越来越远。
林昭重新靠着墙坐下来,从怀里掏出那本剧本,翻开。
空白页上,字迹比昨天清晰了一点。
她伸出手指,在纸面上划了一下。什么都没写,但纸上浮现出一道淡淡的轮廓——像是一个人的形状,站在舞台左前方。
她把剧本合上。
“一个了。”她说。
铁叔是第二天早上来的。
太阳刚出来,他就站在那堵破墙下面了。还是那件旧军装,还是那条空袖子,站得笔直,像一个在等命令的老兵。
林昭从门洞里走出来,看了他一眼。
“跟我来。”
她推开那扇木门。
铁叔站在门口,往里面看了一眼。他大概是没想到门后面不是镇子而是那样一个巨大的空间——他的瞳孔收缩了一下,但没有后退。
“这是哪?”
“我的剧院。”林昭说,迈步走了进去。
铁叔在门口站了三秒。
然后他跟上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