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叔走进永恒大剧院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只是一下。很快就恢复正常了。
他环顾四周——穹顶、舞台、观众席、暗红色的帷幕。表情没什么变化,像是一个见过太多世面、已经不容易被任何事情惊动的人。但他那条空袖子的末端,微微晃了一下。
林昭注意到了。没说什么。
“这是舞台,”她说,“那是观众席。地下有排练厅和化妆间。以后你大部分时间会在那里。”
铁叔点了点头。他走到舞台上,低头看了看脚下的木板,用靴子轻轻踩了两下。
“结实。”他说。
“当然结实。”
“不是,”铁叔说,“我是说——这个台子。站上去的感觉。结实。”
林昭看着他的背影。
这个人的话很少。但每句话好像都不是随便说的。
她带他参观了地下一层。排练厅、化妆间、仓库。走到那扇锁着的门前时,铁叔也注意到了。
“这门为什么锁着?”
“因为人还没到齐。”
铁叔没有追问。
林昭给铁叔安排的第一件事,不是排戏。
是让他坐在观众席第一排,看舞台。
“看什么?”铁叔问。
“看那个空台子,”林昭说,“看十五分钟。然后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
铁叔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疑惑,但没有质疑。他走到第一排,坐下,看着空荡荡的舞台。
林昭转身去做别的事了。
十五分钟后,她回来。
“看到了什么?”她问。
铁叔沉默了一会儿。
“一个台子。”他说。
“还有呢?”
“一个人站在上面,会很不安全。因为所有人的目光都会落在他身上。”
林昭看着他。
“然后呢?”
“然后——如果你站在那个位置上,你不能逃。”
这句话说完,他闭上了嘴。
林昭没有继续问。
她已经知道了——这个人,是可以用的。
铁匠铺的那扇门,林昭第二天又去了一趟。
不是为了铁叔。是她想知道铁匠铺为什么关着。
镇上的人告诉她:铁匠铺的老铁匠去年被征去打仗了。走的时候,左臂还是好的。回来的时候,左袖已经空了。
镇上的铁匠活没人干,铺子就这么荒了。
林昭站在铁匠铺门口,透过门缝往里看了看。炉子是冷的。铁砧上落了一层灰。墙角的架子上挂着几把还没打完的刀坯,锈迹斑斑。
她想了想,问身边的人:“他以前打的东西,质量怎么样?”
旁边一个老人搭腔:“铁石打的刀,全乡最好。就是脾气太硬,不好说话。”
铁石。她记住了这个名字。
她回到剧院的时候,铁叔还在排练厅里。他没有坐着等,而是站在那面镜子墙前面,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铁叔,”林昭说,“你的铁匠铺,我替你去看过了。”
铁叔的肩膀动了一下。但没有回头。
“炉子冷了,”林昭说,“但还能再用。等你想回去的时候,我帮你生火。”
铁叔沉默了很久。
“……不用了。”他说,声音很低。
“那炉子,不是我一个人能烧得起来的。”
林昭没有接这句话。
她走到排练厅中央,站在铁叔旁边,看着镜子里的两个人——一个断臂的中年男人,一个年轻的姑娘。
“你打过仗,上过阵,”她说,“那你应该知道,一支队伍里,最重要的是什么。”
铁叔没有说话。
“不是最厉害的那个人能打,”林昭说,“是最稳的那个人不跑。”
铁叔慢慢转过头来看着她。
她没看他,而是看着镜子。
“我不需要你演戏,铁叔。我需要你站在那里。”
“站在哪里?”
林昭转身,指着排练厅门外——那个方向,是舞台。
“站在那个光打得最亮的位置。不管发生什么,别动,别跑。”
“然后呢?”
“然后——让别人看的。”
当天晚上,林昭在那本剧本里,写了第一段完整的对话。
是她今天和铁叔说的那些话。她试着把它们变成剧本里的对白。
铁叔说:“一支队伍最重要的是什么。”
她说:“最稳的那个人不跑。”
写完这句话,剧本的纸页微微发了一下热。不是烫,是一种很温和的温度,像被太阳晒过。
她翻到下一页。那页纸上,慢慢浮现出一个人形的轮廓——站在舞台左前方,姿势稳定,像一根钉子钉在木板里。
她把剧本合上,放在枕头下面。睡在化妆间的地板上。
半夜醒了一次,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她好像听到了什么声音。
很轻。
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唱了一小段戏。
她侧耳听了很久。
声音消失了。
她又睡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