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林昭在镇上那口井旁边,捡到了那个孩子。
准确地说,不是捡到的。
是她从两个男人手里拽出来的。
她路过井边的时候,看到两个大汉拽着一个小孩的胳膊,小孩拼命挣扎,嘴里咬着一个男人的手,男人疼得哇哇叫,另一只手扬起来要打。
林昭认出了那张脸——那天在巷子里啃馍的孩子。
她的动作比脑子快。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上前一步,抓住了那只扬起来的手腕。
“干什么?”她说。
两个男人转头看着她。其中一个看到她是一个小姑娘,脸上露出不耐烦的表情。
“这小贼偷东西,我们送她去见官。”
“偷了什么?”
“偷了……偷了馒头!还偷了钱!”
孩子在他们手里拼命扭动,嘴里还咬着那只手不放。她一双眼睛瞪得很大,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小野兽。
林昭蹲下来,平视那个孩子的眼睛。
“你是不是偷了?”她问。
孩子不说话。但眼神里有一种倔强——她根本不怕被拆穿。
林昭笑了一下。
“那你还挺厉害的,这么小就会偷了。”
小孩子愣住了。那两个男人也愣住了。这是什么反应?
“你干什么?你是她什么人?”
“现在还不是,”林昭站起来,“但马上就是了。”
她从口袋里掏出几个铜板——这是她身上仅剩的——递到那个男人面前。
“够了吗?”
男人看了看铜板,又看了看她,接过来数了数。
“……不够。”
“那就再加一个名字,”林昭说,“我叫林昭。以后缺钱,到镇东那堵破墙下面找我。报这个名字,有人会给你的。”
男人互相看了一眼。大概是觉得为了几个铜板和这个看起来不太正常的人纠缠不值得。松了手。
孩子一得到自由,立刻窜出去好几步远,蹲在地上,警惕地看着所有人。
林昭没急着追她。她站在原地,看着那两个男人走了。
然后她在井沿上坐下来。
没有看那个孩子。
安静地坐了大概五分钟。
然后她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很小的、沙哑的声音:
“……你真的会给钱吗?”
林昭没有回头。
“那要看值不值得。”
“什么叫值得?”
“你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我就告诉你什么叫值得。”
漫长的沉默。
久到她以为那个孩子已经跑了。
然后她听到了那个声音:
“……雀儿。”
林昭问:“姓什么?”
“没有姓。”
林昭这才转过头来看着她。
雀儿蹲在三米远的地方,像一只随时准备逃跑的猫。衣服比上次更脏了,脸上多了一道血痕,大概是刚才挣扎的时候被抓的。
但她的眼睛很亮。
林昭看着她,说:
“雀儿。你要是没地方去,可以来我这里。”
“你那里有什么?”
“有一个舞台。有人在上面演戏。还有饭。”
“……演戏是什么?”
林昭想了一下。
“就是把别人的故事,演给别人看。”
“别人的故事,跟我有什么关系?”
“没关系,”林昭说,“但如果你来演,那个故事就跟你有点关系了。”
雀儿蹲在那里,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她站起来。
没有走近,也没有走远。就站在原地看着林昭,像在等一个她还不确定要不要相信的理由。
林昭没有继续说下去。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饿了就过来。”她说。
她没回头,走了。
身后那对小眼睛,一直看着她走到街角拐弯,才消失。
下午,雀儿来了。
她没有走进剧院。她站在那堵破墙外面,探头往里看。看到门洞里面不是破墙而是那样一个巨大的空间时,她的眼睛瞪得溜圆。
林昭没有走过去接她。她坐在第一排观众席上,手里拿着剧本,像是完全没注意到门口有人。
过了好一会儿,一个小小的身影,慢慢地、试探性地,跨过了那扇门。
雀儿走进来了。
她站在门口,仰头看着高高的穹顶。暗红色的帷幕从高处垂下来,像一个巨大的帷幕森林。
她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大的房子。
“这里是哪?”她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
“我家。”林昭说。
雀儿转头看她。
“你家好大。”
“所以缺人打扫。”
雀儿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笑。她不太确定林昭是不是在开玩笑。
林昭没有笑。她合上剧本,看着雀儿。
“我这里有三件事要做,雀儿。演戏、打扫、学东西。你来了就要做全部。”
“有饭吃吗?”
“有。但不是白吃的。”
雀儿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会演戏。”她说。
“没关系,”林昭说,“你现在只需要做一件事。”
“什么?”
“站在我面前,把我刚才说的话,重复一遍。”
雀儿愣了一下。她想了想,然后开口:
“……你这里有三件事要做。演戏、打扫、学东西。你来了就要做全部。有饭吃,但不是白吃的。”
一个字都没差。
林昭看着她,慢慢笑了一下。
“很好。”
“这叫什么?”
“这叫作——你有天赋。”
雀儿不太懂那是什么意思。但她看到林昭笑了,她觉得那大概是好的意思。
她不太习惯被人夸。她把目光移开,假装在看观众席的椅子。
但她没有走。
当天晚上,林昭翻开剧本。铁叔的轮廓旁边,多了一个小小的、蹲着的身影。
她把剧本举起来,对着灯光看了看。
轮廓越来越清晰了。
她伸出手指,在那个小轮廓上方划了一下。
那小小的身影动了一下——好像换了个姿势。
林昭眨了眨眼。
又看了一遍。
那个小小的影子,刚才确实是换了个姿势。从蹲着,变成了坐着。
她盯着剧本看了很长时间。
然后慢慢地合上了它。
“有意思。”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