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靖把报告摔在教练办公桌上时,纸页滑出去半截,露出一排红色标记。
“七场训练赛,十二次失误,场均上场时间四分钟。”他的声音很平,但指节压在桌面上泛白,“教练,这不是练不练的问题,是他在场上就是漏洞。下放二队,或者让他去陪练组,我都能接受。”
教练靠在椅背上,手指敲着那份报告的边缘。办公桌上的茶杯里泡着一片发黄的柠檬片,水已经凉透了。
“方若曦,你怎么看?”教练没接周靖的话,转头看向站在门口的数据分析师。
方若曦把怀里的平板翻了个面,屏幕上是一张折线图。她推了推眼镜:“失误数据不假,但有个细节你们都没注意——陈墨的十二次失误,十一次发生在战术执行末端,也就是接球后两秒内必须出球或者出手的环节。只有一次是个人持球被断。”
“有什么区别?”周靖皱眉。
“区别在于,他的失误不是因为基本功差到拿不住球,而是在战术跑位已经跑死、传球路线被封的情况下,强行执行教练布置的战术。”方若曦把平板的亮度调到最高,把屏幕转向两人,“他的个人持球环节,触球反应速度平均0.13秒,全队第一。也就是说,如果给他足够的处理球空间,他的出球速度比你还快,周靖。”
周靖沉默了两秒,冷笑一声:“数据能当饭吃?他连人都过不了,反应快有什么用?对面一个挡拆他就丢了位置。”
教练仍然没说话,拿起桌上那支老旧的钢笔,拧开笔帽又拧上。这是他做决定前的习惯动作。
方若曦收回平板,淡淡补了一句:“我建议再看一场。下一场对手是体院二队,对抗强度中等,可以让他首发打满第一节。”
“浪费名额。”周靖转身往门外走,手已经搭上门把手。
他拉开门的时候,看见走廊尽头站着一个人。
陈墨。他背对着这边,正对着墙壁做传球的动作。没有球,只有双手反复重复着一个出球的轨迹——从胸口推到头顶,手腕下压,食指中指最后发力。墙面上留着几道浅浅的灰色印记,是每天同一个位置拍打留下的。
走廊的灯管有一根坏了,光线忽明忽暗。陈墨的影子在地板上拉得很长,每做一个动作,影子的肩膀就会撞上墙根。
周靖站住了。
陈墨听到开门声,手停在半空,转过身来。他的额头有一层薄汗,T恤领口湿了一片。看到周靖的脸,他抿了抿嘴,没有说话。
“你在这儿干什么?”周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练传球线路。”陈墨指了指墙面,“出口袋的角度太高,容易被断。教练说我出球点需要降十厘米。”
周靖看了他三秒,转身要走。
“我能接住你的球。”
陈墨的声音不大,但走廊空,声音撞在墙上又弹回来。周靖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你的传球喜欢往右侧偏十五度,因为你的主力手是右手,但你在包夹时的出球会下意识抬高二十厘米,防止被切。”陈墨的语速不快,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观察了很久的事实,“只要我在那个高度接球,就能直接转换成投篮姿势。”
周靖终于回过头。他的表情很难看,像被人点破了什么不愿承认的东西。他没有接话,冷笑了一声,推门走进了更衣室。
走廊里只剩下陈墨一个人。他重新面对墙壁,举起双手,继续刚才的传球动作。
光线又暗了一截。
夜里十一点四十分,训练馆的灯已经全部熄灭。只剩器材室旁边的仓库还亮着一盏应急灯,灯泡上蒙着一层灰,光线发黄发暗。
陈墨蹲在仓库角落里,面前摊着一筐训练用球。他的右手缠着绷带,指尖那块已经被血洇成了暗红色。他没有停,拿起一个球,做了一次变向运球拉回的动作。球拍在地面上,声音闷闷的,像敲在一层旧棉絮上。
门被推开了。
赵铁柱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袋口冒着热气。他看到陈墨手上的绷带,眉头拧了一下。
“你他妈不要手了?”
陈墨没抬头,继续重复那个动作。“就差一点。左手拉回的时候球会弹到膝盖位置,控制不住。”
赵铁柱走进来,把塑料袋放在一个倒扣的水桶上。他蹲下身,从身后拿出一个东西,扔到陈墨脚边。
是一双旧球鞋。鞋面已经磨得发白,鞋底边缘的纹路几乎平了,脚后跟的位置破了一个洞,露出里面的衬布。鞋带断过一截,打了个死结又接上。
“我当年打街球穿的。”赵铁柱蹲在旁边,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鞋底磨平的地方,是我练变向练出来的。左脚外侧磨得最凶,因为我习惯向右变向。你穿上它,就知道该怎么发力了。”
陈墨拿起那双鞋,翻过来看鞋底。磨损的纹路上沾着干掉的泥点,有些地方已经磨穿了,露出了夹层里的一层布。他用手摸了摸那块磨损最严重的位置,指尖传来高低不平的触感——那是无数个变向动作留下的痕迹,是赵铁柱二十岁之前的全部职业生涯。
“鞋垫拿不出来,里面有一块铁片。”赵铁柱吐了一口烟,“我当初在水泥地上练,怕鞋底磨穿,自己塞的。”
陈墨没说话,把鞋放在膝盖上,用没缠绷带的手摸了一遍。
“你爸是打球的吗?”赵铁柱突然问。
陈墨的手指顿了一下。
“不知道。”他说,“我是在福利院长大的。”
赵铁柱没再问了。他站起来,把烟头摁灭在墙角的铁皮桶上,拍了拍手上的灰。“明天早上六点,我教你一招背后换手拉回。那是我压箱底的东西,当年在街球场上靠这招吃遍整条街。”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陈墨已经脱掉了自己的鞋,正在穿那双旧鞋。尺寸大了半码,但他把鞋带紧了紧,站起来试了试脚感。
“别弄丢了。”赵铁柱说完,拉上门走了。
仓库里重新安静下来。陈墨站在应急灯下,低头看着脚上那双磨得发白的鞋。他往前迈了一步,做了一个变向的动作。鞋底在地面上蹭了一下,发出粗糙的摩擦声。
他又做了一次。这一次,球贴着他的手背滑过去,没有碰到膝盖。
他停住。
然后重新拿起一个球,把这个动作重复了三十遍。
鞋底传来的每一处磨损,都在告诉他同一个方向。
仓库外面的走廊里,赵铁柱靠在墙上,手上的烟又点了一根。火光在黑暗里明灭了一下,照亮了他脸上的那道疤——从左眉骨一直划到颧骨,那是韧带断裂手术时留下的切口。
他把烟抽完,把烟头捻灭在墙缝里,转身走了。
走廊尽头,那根坏掉的灯管闪了两下,没能亮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