训练馆的灯在凌晨三点准时熄灭。
陈墨没走。他坐在三分线外的地板上，借着窗外路灯透进来的光，把赵铁柱扔给他的那双旧球鞋翻来覆去地看。鞋底纹路磨得几乎平了，左脚外侧有一块明显的凹陷——那是长期做某种特定变向动作留下的痕迹。
他穿上鞋，站起来。
鞋底的触感和他自己的那双完全不同。旧鞋的内侧已经被前主人的脚型撑开，像是一只手握久了留下的形状。陈墨试着做了个跨下运球，鞋底在地板上发出一声尖锐的摩擦。
球从左手换到右手，再从右手换到左手。
连续十七次，没掉球。
第十八次，他的左脚落地时膝盖内扣，脚踝处传来一阵针扎般的刺痛。陈墨咬住牙，把重心强行压到右脚，球在指尖转了半圈，脱手滚出三米远。
他没马上去捡球，而是蹲下来，用手掌按住左脚脚踝外侧。那里的旧伤疤摸上去硬邦邦的，是去年在街头打球时被人垫脚留下的，当时肿了整整两周，没有钱去医院，自己用冰袋敷了几天就继续上场。
“发力模式不对。”
声音从二楼传下来，很轻，像是什么东西落在棉花上。
陈墨抬头。二楼看台的栏杆边站着一个人，穿着深灰色的运动外套，帽檐压得很低，手里拿着一本摊开的笔记本。是林霜。
她没开灯，但陈墨能看见她笔尖在纸上快速移动的轨迹。
“你落地的时候，脚踝外侧肌群先发力，但内侧的稳定肌群根本没启动。”林霜的声音不带任何情绪，像是在念一份报告，“这是典型的踝关节稳定度不足，一次急停变向就会触发旧伤。”
陈墨站起身，捡回球：“你怎么在这儿？”
“我住楼上。”林霜合上笔记本，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住，“你左脚的老伤不是扭伤，是韧带部分撕裂后没有正确愈合留下的。如果继续用现在的发力方式训练，三个月内你会再次受伤，这次可能直接断掉。”
她说完就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消失。
陈墨站在原地，低头看着手里的球。他重新调整了站姿，试着让左脚落地时膝盖稍微外旋——林霜刚才提到的方式。球从左手拍到右手，再拍回来，这一次脚踝没有发出刺痛信号。
他练到凌晨五点，做完第三百次跨下运球，才脱掉那双旧球鞋，发现鞋垫已经完全湿透。鞋垫下面垫着一张发黄的纸条，上面用圆珠笔写着一个电话号码，下面还有一行小字——“要是有人欺负你，打这个电话。”
字迹潦草，像是随手写的。
陈墨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
第二天上午，体能训练准时开始。
周靖站在力量区边上，手里拿着训练计划表，正在和助理教练讨论下午的对抗赛名单。他看见陈墨走进来，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
“全体集合，先做一组热身。”
所有人开始慢跑。陈墨排在队尾，跑了两圈后，林霜从器材室走出来，手里拎着两条弹力带和一对哑铃。她走到周靖面前，把训练计划表放在他手里。
“今天陈墨的体能项目调整一下，做非对称负重深蹲。”
周靖低头看了一眼计划表，眉头皱起来：“非对称负重？他现在连基本深蹲都做不标准，你让他做这个？”
“他的核心力量断层在左侧髂腰肌和右侧臀中肌之间，常规深蹲只能强化肌群本身的耐力，但无法修复左右两侧的发力协调性。”林霜的语气很平静，“非对称负重深蹲可以直接针对这个断层，同时激活踝关节的稳定肌群。”
周靖把计划表拍在椅子上：“我不管什么断层不断层，他上一场训练赛的失误率你看到了，现在不是搞花哨训练的时候。按原计划来。”
“你确定？”
“我确定。”
林霜没再说话，转身走回器材室。经过陈墨身边的时候，她低声说了句：“十二点，二楼找我。”
陈墨没有回答，继续跟着队伍做热身。
十五分钟后，训练内容进入深蹲环节。助理教练让所有人按序列号分组，每组六人，每组两组，每组十二次。
陈墨被分在最后一组。他站在杠铃架前，刚准备蹲下，周靖走过来，伸手按住杠铃杆。
“你做林霜说的那个。”周靖的语气有些不耐烦，“但要是做不了，就直接滚去二队，别在这儿浪费时间。”
陈墨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转身走到林霜放在角落里的那对哑铃面前。他拿起一个十五公斤的哑铃，按照林霜之前说过的姿势，把哑铃放在左侧肩膀上，右手空着，双脚一前一后，左脚在前右脚在后。
他蹲下去的时候，左脚的脚踝传来一阵酸胀感，但不像昨晚那么疼。
第一个，第二个，第三个。
到第六个的时候，他的大腿开始发抖。汗水从额头滴下来，滴在地板上。周靖站在三米外看着，手里的秒表按了一下暂停。
“第七个。”助理教练在数数。
陈墨咬牙蹲下去，左脚的鞋底在地板上发出一声摩擦。他能感觉到左侧髂腰肌在发酸，但右侧的臀中肌同时也在收紧，像是有一条线把它们连在了一起。
第十个，十一个，十二个。
做完最后一组，他把哑铃放回地上，站起来的时候腿软了一下，扶住旁边的架子才站稳。
“换右脚负重，再做一组。”林霜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他身后。
陈墨换了一边，右脚在前左脚在后，把哑铃放在右侧肩膀上。这一次做起来比刚才流畅得多，十二个做完，他只喘了几口气，没有腿软。
林霜看了一眼手中的笔记本：“爆发力数据对比，左侧负重深蹲完成后的垂直弹跳高度比训练前提升了17%，右侧提升9%。”
全场安静了几秒。
周靖走过来，从林霜手里拿过笔记本，仔细看了看上面的数字。他的表情变了，从怀疑变成审视，最后变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你哪儿学的这套训练？”他问林霜。
“体育大学的教材里就有，你没看而已。”林霜把笔记本抽回来，转身离开。
方若曦一直站在力量区门口，手里端着平板。她把刚才录下的视频反复播放了三遍，然后在数据分析报告的内页里写下一行字——“核心力量断层明显改善，但改善方式非标准训练方法，存在外力干预。”
她抬起头，看了一眼陈墨的背影，又看了一眼林霜离开的方向。
周靖站在原地，把训练计划表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他想起这几天陈墨的变化——那双旧鞋，那些深夜的训练，还有今天这个莫名其妙的非对称负重深蹲。
他开始觉得，这个被他当成废柴的替补控卫，背后可能藏着什么人。
训练结束后，更衣室里只有陈墨一个人。他坐在长椅上，脱下那双旧球鞋，发现鞋垫下面又多了一张纸条。这次是林霜的字迹，写着三个字——“别告诉周靖。”
陈墨把纸条和昨晚那张叠在一起，放进口袋深处。
他站起来，走向门口的时候，看见周靖站在走廊尽头，手里拿着一瓶水，正看着他。
两人隔着一整条走廊对视了三秒钟。
周靖转身走了，矿泉水瓶被他捏得嘎吱作响。
陈墨没说话，低下头，看见自己左脚脚踝上，有一道昨晚训练时擦破的伤口，已经结了一层薄痂。他伸手摸了一下，硬硬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封住了。
走廊外面的阳光照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条长长的影子。
林霜站在二楼，合上笔记本，钢笔在最后一页的空白处写下一行快得看不清的小字——“第四阶段，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