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练把那张打印纸拍在训练馆战术板上的时候，整个球队的人都在喘着粗气做完最后一组折返跑。
纸上的英文抬头印着红色的USA Basketball标志，中间是烫金的邀请函正文，底下签着美国梦之队领队姓名和休斯顿火箭队的队徽水印。周靖第一个冲过去，手指压在纸上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念到“卢卡斯·约翰逊”这个名字时，他的声音明显顿了一下，眼睛亮了半度。
“他要和我对位。”周靖扭过头来看教练，嘴角压着但没压住，“指名了要和我打。”
训练馆里炸了锅。几个前锋冲过来拍周靖的肩膀，有人在吹口哨，有人已经开始模仿卢卡斯标志性的转身后仰跳投。赵铁柱靠在力量区的哑铃架上，用毛巾擦着脖子上的汗，眼睛却看着角落里正把护腕往上拉的陈墨。
陈墨没什么反应，他把护腕拉到刚好盖住手腕那道旧疤的位置，弯腰系鞋带。
“对抗名单出来没有？”有人喊了一声。
教练从裤兜里掏出手机，翻出一份名单投到电视屏幕上。红色的名字排成两列，一列是首发对抗组的五人，一列是轮换组。加起来十个人，没有陈墨。
周靖看了一眼名单，没说话。
“陈墨。”教练把手机塞回裤兜，“你这几天配合陪练组做录像分析，主要研究卢卡斯这赛季的欧洲步习惯线路，协助首发组做赛前准备。”
陈墨系好鞋带站起来，点了点头。
训练继续，教练开始布置针对梦之队的联防阵型，战术板上画满了箭头和圆点。周靖站在C位和助教讨论卢卡斯的突破惯用脚，其他人围着战术板挤成一团，有人拿笔在板子上补了一条防守轮转路线。陈墨退到三分线外，拿起地上的毛巾叠好放在空椅子上，又拿起第二个毛巾叠好放到旁边。
“那边缺人，来凑个数模拟一下挡拆路线的假动作。”助教喊了一声，看了一圈，目光落在陈墨身上，又移开了，“算了，换赵铁柱来。”
赵铁柱扔了毛巾走过来，路过陈墨身边的时候，低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但什么也没说。
午饭时间，食堂里的人都在聊梦之队的事。有人拿手机放卢卡斯前天的三分集锦，屏幕上的声音被一圈人围着反复播放。周靖坐在窗口的位置，面前饭盘里的鸡胸肉一口没动，一直在和方若曦看卢卡斯近十场的防守选位录像。
陈墨端着餐盘走到角落的桌子坐下，对面的位置空了十秒，赵铁柱端着一碗面坐下来，从筷子筒里抽出两双，递了一双给陈墨。
“见过他的比赛吗？”赵铁柱问。
陈墨接过筷子，把面碗里的葱花拨到一边，没说见过也没说没见过。
赵铁柱低头吃了一口面，咽下去之后说了一句：“我见过。三年前国际邀请赛，美国队替补后卫，不是卢卡斯，另一个，我忘了名字。叫啥来着，不重要。那场比赛我上场九分钟，他爆了我十一分。”
陈墨停下筷子，看着赵铁柱。
“最后一球，他在右侧四十五度做了个胯下加背后，我左脚踩到防区线，他跟上来一个交叉步，我的膝盖就那样了。”赵铁柱用手指敲了敲左膝盖骨外侧，“韧带撕裂，半月板损伤，医生说是典型的非接触性急停扭伤。那时候我才二十岁，体校最后一年。”
“疼吗？”陈墨问。
赵铁柱沉默了几秒钟，把面碗端起来喝了一口汤，碗沿遮住了大半张脸。汤咽下去之后，他把碗放回桌上，眼睛看着碗里剩下的面条：“疼是肯定的，躺在床上那两个月，膝盖肿得比脑袋还大，翻身都翻不了。”
他又夹起一筷子面，没往嘴里送，悬在半空中。
“但你想听实话吗？后面那几年我躺在床上反复想的，不是那个球落地那一秒的疼。想的是教练让我上场之前，我坐在替补席上，手心全是汗，我心想，要是能不上就好了。那种怕的感觉，比后来疼的那一下更清楚。”
陈墨没接话。
赵铁柱把面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掉，语气忽然平淡下来：“怕的不是疼，是连上场的机会都没有。”
陈墨的筷子在碗里停住。食堂窗口的风扇吱呀转着，把墙壁上贴的那张旧海报吹起一角——海报上是五年前的CBA全明星赛，赵铁柱穿着体校队的白色球衣在突破上篮。现在那张海报已经卷了边，纸张泛黄，落了一层灰。
“晚上加练的话，小心点脚踝，你的发力模式还没完全调过来。”赵铁柱站起来，把空碗放到回收口，头也没回地走了。
夜里十一点半，训练馆的灯灭了。
陈墨蹲在宿舍楼侧面的消防通道上，看着值班室的光从窗户里透出来，等了十五分钟。门卫老刘从值班室出来，拎着钥匙走到门卫室，又折返回去拿了一袋瓜子，然后关上门。又等了五分钟，陈墨翻过训练馆后面那道两米二的铁栅栏，落地的瞬间他用左脚前掌先着地，主动把体重卸到右腿上——赵铁柱白天提醒他发力模式的问题，他记住了。
侧门没锁。
训练馆里黑漆漆的，只有天花板角落里亮着几盏应急灯。陈墨摸到墙边打开了投篮机电源，屏幕上瞬间跳出一排预设数据：三分投篮，连续出手模式，每十五秒一次自动喂球。
他没有马上开始，而是站在三分线外，闭着眼睛做了一套林霜教的呼吸训练。吸气四拍，屏气四拍，呼气六拍，重复了五次。第三次重复的时候，他能感觉到脚趾抓地的力道开始均匀传导到脚踝、小腿、膝盖、髋关节，像一条拉直的线。
他开始投篮。
第一个球偏左，打在篮脖子上弹回来。陈墨接住球，前脚掌重新调整了一个角度，再投。命中。第三个，命中。第四个，弧线略低，颠了两下进了。从第五个球开始，他不再看篮筐，只盯着头顶天花板上那盏应急灯的光圈边缘，用光圈的位置来判断自己的出手高度。
一个小时，两个小时，三个小时。
投篮计数器的数字从0跳到287，然后屏幕自动归零，变成一排横线。陈墨的右手小臂已经完全麻木，指尖的触感像是隔着一层厚布。他停下来，走到场边拿起水瓶，拧开盖子才发现手指抓不住瓶身，水瓶掉在地上，水洒了一地。
他蹲下来捡水瓶，蹲到一半的时候忽然感觉膝盖发软，干脆直接坐在了地上。地板被夜风吹得很凉，汗水从脖子后面流下来，沿着后背滑进衣服里。他靠着更衣室的墙，看着头顶那盏应急灯，灯下飘着一层细细的灰。
他坐了十分钟，站起来把投篮机的电源关了，摸黑把球全部收回球车，从侧门走出去，翻过铁栅栏，回到宿舍。
清晨五点半，方若曦第一个推开训练馆的门。
她本来只是想提前过来调试录像设备，白天梦之队的人要来踩场。但进门的一瞬间，她站在门口没动——面前的投篮机屏幕是黑的，但机器后面的集球筐里整整齐齐地码着将近三百个球，每个球的朝向都一样。
她走过去，打开投篮机的后台记录。
屏幕上弹出数据：四个小时连续使用，287次投篮出手，命中率74.5%。记录区间：凌晨零点到四点。
方若曦站在投篮机前面，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门外传来脚步声，周靖穿着训练服走进来，看见方若曦站在投篮机前发呆：“怎么了？”
方若曦把屏幕转过去，让周靖看那组数据。
周靖看完，把手机从裤兜里掏出来翻了一下，又放回去。他看了看篮筐下的地面——三分线外的地板上有一圈浅浅的汗渍，踩着鞋印围成了一条弧线。鞋印的掌纹很浅，是一只码数不大的旧球鞋。
“昨晚有人在这练到四点？”周靖问。
方若曦没回答。她蹲下来，伸手摸了一下地板上的汗渍，已经凉透了，干了。她站起来，把平板夹在腋下，淡淡说了一句：“准备热身吧，梦之队的人九点到。”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但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