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靖站在战术板前,手里的马克笔在白板上画出一个标准的2-3联防阵型,五个圆点按照弧线排列,箭头标着轮转换位的方向。
“梦之队的挡拆发起集中在弧顶两侧四十五度,卢卡斯的习惯是右手持球突左路,随后横向分球给弱侧底角。”周靖用笔帽敲了敲白板上标记着“SG”的位置,“我需要一个人在罚球线延阻他的突破线路,两秒之内必须补防到位。”
陈墨站在队伍最外围,手里抱着六瓶矿泉水,整整齐齐码在战术板旁边的长桌上。他看了一眼周靖画的那个阵型图,圆点密密麻麻,但罚球线往左半步的位置没被任何箭头覆盖。
那是周靖的习惯盲区。
他刚想开口,旁边的前锋刘磊先喊了一句:“那个位置让谁盯?卢卡斯最喜欢从左侧死角钻进去,去年世青赛录像里他至少打了五个这种球。”
周靖愣了一下,低头看自己的战术板,笔尖戳在白板左下角,发出哒哒的声响。“陈墨,你把水发一下,然后去器材室拿两箱功能饮料过来。”
陈墨的手指在矿泉水瓶盖上停了一下。瓶盖上的齿痕已经被汗液泡得发白,他拧开一瓶递给周靖,然后把剩下的分给围在战术板前的队友。
“那个死角...”陈墨走出两步,回头看战术板。
“让你拿饮料,没听见?”周靖头都没抬,马克笔在白板上补了一个箭头,正好覆盖了那个位置。
陈墨闭上嘴,转身往外走。训练馆的门推开时,门外站着三个人,中间那个穿红色训练外套,胸口绣着USA的字母,帽檐压得很低,但露出来的下颌线条和宣传海报上一模一样。
卢卡斯·约翰逊。
他摘下耳机,看了看训练馆内部的布置,目光扫过战术板前的人群,最后落在正往外走的陈墨身上。卢卡斯脸上浮起一个笑容,转头对自己的翻译说了一句英文,翻译犹豫了一下,没出声。
卢卡斯又重复了一遍,这次直接用了中文,咬字不太清楚,但每个字都砸在训练馆安静下来的空气里:“你们队那个小个子是球童吗?”
周靖的马克笔停住了。
没人接话。
陈墨站在门口,和卢卡斯之间隔着不到两米的距离。卢卡斯比他高了大半个头,肩膀宽出一圈,袖口的肌肉线条清晰得像刀刻出来的。他低头看着陈墨,目光落在那双磨得发白的球鞋上,又移开了,像在看一件没必要记住的物品。
“我过来打个招呼。”卢卡斯换了英文,对周靖抬了抬下巴,“期待明天的比赛。”
他带着两个人转身走了,走廊的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铺到陈墨脚边。
陈墨站了几秒,弯腰把掉在地上的耳机线捡起来,走向器材室。器材室在走廊尽头,拐角处有一扇磨砂玻璃窗,窗台上放着一根灰色的弹力带。林霜靠在窗框上,手里拿着一本翻开的笔记本,铅笔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
“听见了?”她问。
陈墨点点头,接过她递来的弹力带。
“蹲下。”林霜说,“抗阻投篮模拟,一百次。”
陈墨把弹力带一端踩在脚下,另一端套在右肩上,屈膝半蹲,做出投篮的发力姿势。弹力带的拉力让他的核心肌肉瞬间绷紧,从腰腹到肩胛骨的连接处传来一阵酸胀感。他抬手,模拟出手动作,弹力带在最高点扯住了他的肩膀,迫使他在下落时用核心肌群控制平衡。
“第十八次。”林霜在笔记本上画了一笔,“你刚才看周靖的战术板了,看出什么?”
“左边那个死角,补防的路线被罚球线的人挡住了。”陈墨做完第二十次模拟,汗水从额角滴下来,挂在睫毛上没擦,“如果卢卡斯走左路急停跳投,补防的人会被挡拆挂住至少半秒。”
林霜没说话,铅笔在本子上刷刷地写。
训练馆的另一个出口通向器械区,赵铁柱正坐在一台卧推架上擦汗。他没看陈墨,目光盯着墙上那面镜子,镜子正好反射出角落里做抗阻训练的人影。
“出手点高了。”赵铁柱自言自语,声音小得只有他自己听得见,“和两周前那个录像比至少高了四厘米。”
他用手指在空气中比划了一个投篮线路,食指和中指自然分开,手腕向内扣——那是他打了十几年球留下的肌肉记忆,改不了,也不想改。
傍晚六点半,训练结束。更衣室里的人走得很快,剩下陈墨一个人坐在条凳上解鞋带。他解开左脚的鞋带时,手指碰到鞋帮内侧的夹层,摸到一张折起来的纸片。
他打开,上面是赵铁柱的字迹,字歪歪扭扭写着:“明天他左路急停,重心会往右偏0.3秒。”
陈墨把纸片塞进口袋,站起来打开自己的储物柜。
柜门内侧贴满了照片,每一张都是从视频上截下来的打印图,画面不清晰,像素颗粒很大,但每张图上都用红笔标了一个箭头,箭头的方向指向同一个位置——卢卡斯·约翰逊的左脚。
七张照片,七个不同的进攻回合。每张照片的空白处写着同一行数字:出手前0.5秒,重心偏移——左。
陈墨伸出手,用指腹摸了摸最左边那张照片的边角。照片上卢卡斯正做出一个欧洲步上篮的动作,右脚跨出,左脚还在空中,红笔画的箭头从他肩膀位置斜着穿过去,指向地板上的一个点。
更衣室的门被人推开了,周靖走进来,手里拿着战术板。他看到陈墨站在储物柜前,柜门半开,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照片。
“你在干什么?”周靖问。
陈墨没有关上柜门,也没有转身,手指还停在照片上那个红箭头的位置。更衣室的灯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他和储物柜的影子叠在一起,印在对面墙面上。
“我在看他的手。”陈墨说,“卢卡斯急停跳投前,左肩会先沉。”
周靖没说话,站在门口,战术板夹在腋下,目光越过陈墨的肩膀,落在那些照片上。照片上的红箭头密密麻麻,像是一张张被解剖过的进攻地图,每条线路都被标注得清清楚楚。
他看了很久,久到走廊的灯自动熄灭,只剩更衣室里这一盏还在亮着。
“明天你会出现在替补席上。”周靖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半个调,“不是递水的那个替补席。”
陈墨关上柜门,金属碰撞发出一声闷响。
“我知道。”他说。
周靖转身要走,在门口停了一步,侧过头:“你那些照片...什么时候开始贴的?”
“两个星期前,教练把邀请函贴在战术板上的那天晚上。”
走廊的光线暗了一下,周靖的侧脸在明暗交界里模糊了一瞬间。他没再问,推开门走进了走廊,脚步声渐渐远了。
陈墨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手上那根弹力带。橡胶表面被他反复拉伸了上百次,已经出现细小的裂纹,在灯光下像一张蛛网。
他把弹力带缠好放回储物柜,关上柜门时看见门把手内侧粘着一张小纸条,字迹是林霜的,很细很轻:“明天赛前,来二楼找我。”
陈墨把纸条揉成团,塞进裤兜,和赵铁柱那张纸片放在一起。
更衣室里没了声音,只有天花板上的日光灯在嗡嗡作响,灯泡里的钨丝微微发红,像一根烧到极限的琴弦。
他弯腰系好鞋带,扯了两下确保够紧,然后关了灯,带上门。
门缝里最后漏进去一点光,照在储物柜的金属表面,上面隐约反射出一个篮球的轮廓——那是他两个月前用钥匙划上去的,歪歪扭扭,像小孩涂鸦。当时没人注意,现在也没人在意。
走廊尽头的窗户外,路灯刚亮起来,光线昏黄,把地面上一条条湿漉漉的脚印照得清清楚楚。那些脚印从更衣室延伸到训练馆大门,又拐了个弯,消失在器械区的阴影里。
有人在那个地方等他。
陈墨走进那片阴影时,看见赵铁柱坐在卧推架上,手里拿着一瓶啤酒,瓶口冒着冷气,在二十八度的空气里凝成一片白雾。
“喝一口?”赵铁柱把酒瓶举了举。
陈墨摇头。
赵铁柱也不勉强,自己灌了一口,瓶底磕在膝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你知道我为啥会废掉吗?”
陈墨靠着墙,等他说。
“不是被晃断韧带的那一下。”赵铁柱看着瓶子里的酒翻出细小的泡沫,“是我在训练馆里一个人练到凌晨四点,出来的时候脚踩到了自己的鞋带,从阶梯上摔下去的。”
陈墨没有接话,站着没动。
“那时候我就在想,如果当时有人告诉我,别练了,歇一天,我就不会摔那一跤。”赵铁柱把最后一口酒喝完,瓶子弹进垃圾桶,在铁皮内壁撞出一声脆响,“但没人告诉我。”
他站起来,拍了拍陈墨的肩膀,手掌上的老茧粗糙得像砂纸。
“所以明天我告诉你——别他妈硬撑,该传球就传。”
赵铁柱收拾了东西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又说了一句:“储物柜里那张纸条,明天赛前再打开。”
他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了几秒就消失不见了。
陈墨一个人在器械区站了一会儿,看着垃圾桶里那只还在冒着冷气的空瓶子,瓶口的白色标签已经被泡烂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印着一个模糊的数字——17。
他想起方若曦今天中午发在群里的那份体测报告,上面写着陈墨近十场的场均助攻数是...1.7。
有人算过这笔账。
而且算得很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