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间堆积着卷宗的书房内。
“痛死我了……”
伊莱坐在一张书桌前,右手拿着一根银色的羽毛笔,左手在脖颈处不停地揉捏着,
他现在都还能感觉到,刚刚在大殿上,自己的脖子180度转向时,带来的痛苦。
所以他就算拿着笔,坐在书桌旁边,也完全写不出来一个字!他的大计划难道还没有开始执行,就要泡汤了吗?!
“哼,谁让你不听我说话?”维兰塔坐在桌角的书本上,满不在乎地随口一说。
而罪魁祸首还恬不知耻地坐在桌子上,把玩他的水晶球装饰,太可恶了!
伊莱偷偷地用埋怨的眼神盯着对方。
“.....”
“嗯?你有什么意见吗?”
维兰塔注意到了伊莱灼人的视线,于是她带着凌厉的目光瞥向对方。
啧,甚至还一副自己完全没错的样子,简直无耻!
这种时候就不能怂,知道吗?要强而有力的回击!
“没意见!”
必须强而有力!知道吗?
“哼。”
很好,对方已经被自己的气势吓到了,不再看自己这边了。
伊莱松了一口气,随后他不也就再关注对方的举动,开始认真地执行他的大计划,
八十万大军没了,卫皇城投了,现在他能实际干涉的地区就只剩下脚下的王城了,他要想想接下来的安排才行。
而当他把视线重新转到书案上的那一刻,
“好痛!”
只是轻轻一扭,脖子上就传来止不住的剧烈疼痛,就像是骨骼拼接到了完全错误的地方一样,
“这我要怎么写啊......”
伊莱的计划刚起步就被迫停下了.....
“诶.....”
就在伊莱纠结着,怎么顶着这股剧痛写字时,他的身后突然传来一道轻柔的声音。
“还是很痛吗?”
“肯定啊!我的脑袋可是——”
还没等伊莱开始抱怨,他的脖颈位置,突然传来一阵冰冷的触感,
“现在呢?”维兰塔轻柔的声音,贴着伊莱的耳朵响起。
随后,他感受到冰冷修长的指尖正一点点地盖住他的脖颈,柔软指肚按在了他的颈椎上,指肚的力道很轻,好似生怕再弄疼他一样,
伊莱一时之间有些愣神。
“说话呀,现在呢?”
维兰塔的指尖开始用力,大拇指沿着伊莱的颈椎按揉着,其他的手指轻轻地放在伊莱的脖子侧面,防止他乱动。
“....好一点了。”伊莱的语气有些飘忽不定,现在他还是有些不真实的感觉,
不久前把他的脑袋当积木拧,现在就突然这么温柔?伊莱总觉得不对劲。
“好一点?真奇怪啊,我明明好好地把你的脑袋拧回来了啊。”
(揉~揉~)
“.......”
但现在,伊莱有点不想思考了。
明明是脆弱的脖颈被对方触碰,可他意外地却没有什么反抗的意向,甚至觉得异常的舒服。
可就在他享受着这样难得的按摩服务时,
“难道是拧的方向不对?”一道充满好奇的声音传到他的耳朵里。
“?”
“你要干什么?”伊莱警惕起来,想回头看看,但自己的脖子却被那双看似柔若无骨的手牢牢钳住。
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他的心头。
“再拧一圈好了。”冰冷的话从伊莱后方传来。
“啊?不是,你不要乱——”
“咯吱——”
随着一声熟悉的清响,伊莱的意识又一次消失了。
.......
“沙沙沙——”
寂静的书房内,只剩下羽毛笔在纸张上留下的沙沙声,
堆积成山的卷宗铺满了书房的地面,让人无从下脚,但也没有人敢说些什么,甚至没多少人有资格进来。
因为这是皇帝的专属书房,那些堆积成山的卷宗,每一张都足以决定数万人的命运。
可以说,这个房间,就是整个贝博兰帝国的大脑,其重要程度在整个王宫都无可比拟。
而现在,贝博兰的皇帝,正在决定帝国接下来的命运。
别说,自从维兰塔又拧了一圈伊莱的脖子后,他现在真觉得好了不少,说不定之前还真是对方拧错方向了。
“沙——”
笔锋停滞,伊莱将手中的羽毛笔随手插进墨水里,随后他将面前这张白纸高高地举起,
在阳光的照耀下,他满意地看着那一个个优美的文字。
“完成了!”
维兰塔站在伊莱身边,好奇地看着上方,那张伊莱写了很久的纸。
“这是什么?”
但很遗憾,她不认识这个世界的文字,
尤其是这样乱七八糟,像野草疯长一样的文字。
“所以呢?这是什么?”维兰塔看向伊莱的脸,再一次好奇地问道,
“纳表。”伊莱颇为自豪地炫耀他的杰作。
“纳表?”这种专属名称对维兰塔有些不友好。
“不知道吗?我给你念念啊,”
“致帝国皇帝:孤已经知道你们有很nb的武器了,一夜之间就把孤的百万大军(号)给摧毁了,哼,还不错,但是你们真觉得孤就没有再战之力了?贝博兰的庞大,你们根本想象不到,所以,孤很仁慈,最后可以对你们的残暴既往不咎,甚至可以帮助你们,在贝博兰境内洗刷你们残暴的形象,而为了促进各国的友好,你们可以派遣使者来孤的宫殿,但是地位不能在孤之上.........”
“大概就是这么回事,之后等外务官润色一下就好了。”
伊莱面无表情地念完了自己写的东西,最后他觉得喉咙有些干涩,随手端起了一旁的瓷杯一饮而尽。
“.......”
“投降文书?”
听完伊莱的话后,维兰塔眨了眨眼,随后带着些许奇怪的神色看向伊莱,
“什么投降文书?这叫纳表,纳表懂吗?”伊莱不满地反驳了对方的话,
“是保有一定自治权的纳表,投降说得多难听?”
没错!这就是伊莱的大计划!
既然他一个人投敌容易死,那他带着剩下的所有人一起投不就行了?
真是天才的想法!
“.......”
就是投降文书啊......
维兰塔有些无语地揉了揉眉心的位置,看着面前那不着调的少年,语气难得严肃了一些。
“所以……你要带着全国上下,向帝国投降?放弃千年贝博兰了?”
“你确定?这可不是简简单单的俯首称臣。”
“你应该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吧?”
听到维兰塔的话,伊莱有些沉默,他将手中的瓷杯轻轻地放在一本书上,
他没有立刻回应对方的话,在无声的沉默中,他背着手,走到了一面落地琉璃窗面前。
这间书房是贝博兰帝国的大脑,它理当被建在王城的最高点。
所以,
站在窗边,他可以一览脚下的城市。
这片城市很大,作为贝博兰帝国的中心,作为世界最大的城市,是一座整整占地五十多平方公里的城市。
它在这里上千年了,是当之无愧的世界渴望之城。
伊莱的脚下是宏伟巍峨的王宫,远处是大大小小的民居,
街道作为城市的脉搏,贯连起整个贝博兰王城,
其上还有数之不尽的黑点在移动,那是贝博兰帝国的子民,是住在王城里的子民,是他的子民......
这样的黑点,在伊莱的脚下足足有一百余万,即便他站在一百多米高的书房内,都一眼看不完。
随后,伊莱缓缓开口,
“我当然知道....”
“贝博兰在这片大陆上,存在了上千年了,和帝国也斗了几百年了。”
“我这篇降文,”
“更像一篇罪诏,是多年战争的罪诏,作为失败者,帝国肯定会让我来承受战争的代价....”
“如果我以贝博兰皇帝的身份向帝国表示臣服,那么本来就名存实亡的千年贝博兰,连那仅有的“名”都会消失。”
“贝博兰……就真的亡了......”
“我辜负了历代的先皇,辜负了那些为贝博兰奉献一生的人,也对不起那些死在帝国手上的英雄们......”
伊莱很清楚这篇降.....纳表意味着什么,他不是以一个叛国皇帝的身份向帝国摇尾乞怜,
而是实实在在地以千年贝博兰帝国之主,贝博兰人心中最正统、最权威的身份向帝国投降,而一旦他投降成功了,
可以说,未来将不再会有贝博兰帝国,只会有贝博兰王国,贝博兰将彻底丧失争霸世界的资格,
这会彻底断送贝博兰帝国的未来,也彻底埋没了帝国往日的荣光。
“但是,”
伊莱静静地抬起头,看向那片湛蓝的天空,积云虽然如棉絮一样堆在王城上空,但远处却是晴空万里,一片湛蓝。
此刻的他没有了刚刚的玩闹模样,也没有了王座上那歇斯底里的狂躁,只剩下一片被压抑的宁静。
“王城不会陷落,王城剩下的百姓们可以活到战争结束的那一刻,其他地方的贝博兰人,也不用再为了这个失败的国家献上所谓的忠诚了。”
“我还记得……大军出征的那一天,那些垂垂老矣,就连走路都颤颤巍巍的人,在城墙上看向儿子期望的眼神;那些抱着孩子的女人,站在人群中望向丈夫不舍的眼神:那些不及我腰部的孩童,站在原野里盯着大军憧憬的眼神........”
“他们相信我,这些人相信我,把自己的孩子,丈夫,父亲借给了我,”
“那些战士相信我,在贝博兰濒临灭亡的现在,依旧愿意将自己的生命交到我手上,”
“八十万大军,除了那些贵族养的私兵和我的“士兵”,剩下的——都是一些相信着我,相信着他们的皇帝,哪怕家乡陷落,也要响应号召来到王城的人。”
伊莱回想起那一张张满溢着骄傲的脸庞,随后他的声音低沉下来。
“可是呢?我辜负了他们所有人,我现在甚至不敢想他们得知真相后看我的眼神,不敢想在地狱的那些战士看我的眼神。”
“我是个懦弱的皇帝,我本来就不配坐到这个位置......”
“我输了,但我不能再让剩下的人去死了.....”
“其他地区的人们我管不了,所以我只能让他们心中的皇帝死去,沦为帝国的臣属,断了他们不要命的忠诚。”
“王城的人们我管得了,所以我要臣服帝国——带着他们一起,这样,在我活着的时候可以继续庇护他们。”
“这就是我的大计划,一个不算计划的计划,反正,我已经彻底失败了,就不要再挣扎了。”
“主动向帝国俯首称臣的话,我还能以臣子的身份活下去,继续管理王城,那时候我不还是“皇帝”吗,虽然只是这片王城的“皇帝”........”
“就是有些丢脸而已嘛……反正我本身就不是一个合格的帝王。”
“而且其他不都挺好的?王城剩下的人能活下去,其他沦陷地区的人也不用为了愚蠢的忠诚放弃生命,而且我也活下来了不是吗?”
“所以.....”
最后,伊莱转身看向维兰塔,他的脸上带上了洒脱的笑,湛蓝的眼睛也充满了决意,直直地和那双猩红的眼眸对视着,
“我简直赢麻了!”虽然完完全全就是漂亮话和精神胜利法!但这样说,很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