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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更新时间:2026-08-11 09:36:14

晚宴六点半开始,沈棠音提前十分钟端着托盘站在走廊尽头。

托盘上搁着四杯酒——一杯威士忌,两杯红酒,一杯苏打水。厨房的师傅告诉她,二楼玫瑰厅今晚订餐的是祁风,他招待的是几个做建材生意的老板,点的菜都是贵的,酒也是自己带的。沈棠音记住了,却没急着送。她先把托盘放在走廊消防栓箱子上,蹲下来系了系鞋带,顺手把裙摆内侧缝着的微型录音器拿出来,卡进袖口的折边里。

这栋楼的走廊灯是感应式的,人走过去才亮,灭了之后整条通道暗得几乎伸手不见五指。她试了两步,发现第三盏灯反应迟钝,要站三秒才亮。记下来了。

玫瑰厅的门半掩着,里面有人在说话。

沈棠音重新端起托盘,用肩膀顶开门,侧身挤进去。包厢很大,一张十二人的圆桌只坐了五个人。祁风坐在主位,衬衫袖子卷到小臂,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燃的烟,正侧头跟旁边一个戴金表的中年男人说话。他笑的时候眼尾微微往下压,看起来很随和,但搁在桌沿的左手食指一直在轻轻叩桌面,一下接一下,节奏很快。

邢薇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了一杯没怎么动过的红酒,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她划了几下屏幕,抬头看了一眼门口,又低下去,像是没看见有人进来。

苏念坐在圆桌的另一侧,背靠着墙,手边放着一杯红酒。他没参与祁风和金表男的谈话,也没看手机,就那么端着杯子慢慢转,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去,最后落在沈棠音身上。

沈棠音低头把酒放到桌上,按顺序摆到每个人面前。威士忌给祁风,红酒给金表男和另一个光头,苏打水给邢薇——厨房的人说她只喝苏打水。她放最后一杯时手肘不小心碰到了邢薇放在桌角的手机,手机滑了一下,邢薇本能地伸手去接,身体往前一倾,酒杯跟着一晃。

苏打水泼了大半杯在桌面上,水顺着桌沿往下淌,滴到邢薇裙子上。

“你怎么端的?”邢薇的声音不高,但明显带着不悦,抽了两张纸巾按在裙面上擦了一下,水渍洇开一小片,颜色深了一块。

沈棠音立刻弯腰道歉,从围裙口袋里掏出抹布,蹲下去擦桌沿和地面的水。她的动作很快,低着头,帽檐压得很低,看起来就是一个犯了错的新服务员在用最快的速度补救。她的右手擦着桌面左侧的底部,那里刚好是祁风座位和邢薇座位的中间位置,桌板下方有一道窄窄的金属横梁,贴着横梁内侧,她把微型录音器按上去,指甲长的那一面朝外,黑色贴片和金属底色几乎融为一体。

整个过程不到十秒。她站起来,又把邢薇面前的桌面重新擦了一遍,收走了湿透的纸巾和那杯已经空了的苏打水杯,嘴里不停说着“不好意思”。

“行了,没事,你出去吧。”祁风摆了摆手,语气倒还算客气,但食指叩桌面的频率更快了。

沈棠音端着托盘退到门口,拉开门的那一瞬间,她听到邢薇低声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轻,但包厢安静,那五个字清清楚楚地钻进了她的耳朵。

“那晚你走之后,她给你打了三通电话,你为什么不接?”

沈棠音手上的动作停在门把手上。她没有回头,没有停顿,把门轻轻带上了。但她走出去之后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站在门外,靠墙站着,把托盘搁在消防栓箱子上,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假装看了一眼。

包厢里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她听到椅子腿刮过地板的声音,接着是祁风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是咬着牙在说话:“你非要在这种地方提这件事?”

“我就是好奇。”邢薇的声音倒是很平静,甚至还带着一点笑意,“你跟我说你跟她分手之后就没联系了,可她死的那天晚上给你打了三通电话,你一个都没接。你就不好奇她到底想跟你说什么吗?”

“她喝多了。”祁风说,“她喝多了就喜欢打电话,你知道的。”

“我知道吗?”邢薇笑了一声,“我只知道她那段时间状态很差,每天都来找我哭,说你觉得她烦,说她觉得你变了。我劝她分手的——这事儿你应该知道吧?”

祁风没有接话。

沈棠音站在门外,手机屏幕上的时间从18:42跳到18:43。走廊尽头的感应灯灭了一盏,她站的位置陷入半明半暗之间。她没动。

过了大概十几秒,祁风的声音又响起来,这次恢复了之前那种平稳的声调:“那天晚上我在谈生意,手机静音了。后来看到未接来电的时候已经过了凌晨,我想着她应该睡了,就没回。第二天早上我再打过去,她没接。”

“她没接,是因为她已经死了。”邢薇说。

这句话落下去之后,包厢里再也没人开口。

沈棠音端起托盘,转身往走廊另一头走。她走得不快不慢,步幅均匀,鞋底踩在地毯上几乎没有声音。走廊第三盏感应灯坏了一盏,她走过的时候灯没有亮,她在黑暗中穿过那段大约三米的距离,拐过弯,进了后厨通道。

后厨里油烟味很重,两个厨师正在清理灶台,看见她进来也没抬头。她把托盘放进水槽,拧开水龙头冲了一下手,水流很凉,凉到她指关节微微发麻。她关掉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对着墙上那块布满油污的不锈钢板看了一眼自己的脸——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下半张脸,嘴唇抿成一条线。

她正要往员工通道走,后门帘子被人掀开了。

沈棠音侧过头,看到一个高个子男人从走廊那头走过来。他穿着深灰色的夹克,领口拉链拉到一半,露出里面一件洗得有些发旧的白T恤。他的步伐很快,目光笔直向前,经过她身边时几乎没有停顿。

但他走了两步之后突然停了下来。

沈棠音拿着抹布的手顿了顿,她没回头,低着头继续往员工通道走,步子没有任何变化。

“等一下。”那个声音从她身后传来。

她没停。

“你——转过来一下。”

语气不是命令,但带着一种职业性的、不容回避的平稳。这个声音她听过太多次了,在另一个城市,在另一个时间段里,在凌晨两点的客厅里,在她裹着毯子坐在沙发上翻卷宗的时候,这个人站在厨房门口问她“要不要吃夜宵”。

她没转过去。

“认错人了。”她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脚步没停,拐进了员工通道。

陆昭站在原地,看着那个人影消失在通道尽头。他皱了一下眉,视线落在她刚才站过的位置上,地砖上有一小摊水渍,是手上甩下来的,水珠的形状不规则,有一颗落在瓷砖缝隙里,正顺着斜度慢慢往低处流。

他认得那个步态。脚跟先落地,然后前掌迅速过渡,每一步的距离几乎完全相等。那是她以前做侧写训练时养成的习惯——后来他问过她为什么这么走路,她说这样不会有脚步声,而且在紧急情况下重心最稳。

她教过他。

他没有追上去。他站在原地,把手插进夹克口袋里,摸到了一张皱巴巴的名片——那是他今天下午在服务台看到的一张员工登记表的复印件,上面贴着照片,名字写的是“陈渺”。

陈渺。

他记得沈棠音曾经跟他说过一句话:如果要隐姓埋名,最好不要用完全陌生的名字,用一个能让自己记住的名字,才不会被自己叫穿。

陈渺。沈棠音的母姓,就是陈。

陆昭把名片折起来放回口袋里,转身往大厅方向走去。他没有回头,但走到楼梯口的时候,还是忍不住朝员工通道的方向看了一眼。那扇门已经关上了,门缝里透出一线昏黄的灯光,门把手上挂着一块“清洁中”的牌子,随着通风管道的震动轻轻晃着。

他站在楼梯口,站了大概十秒钟。然后他掏出手机,翻到一个存了两年都没再拨过的号码,手指停在拨号键上方,拇指的指腹贴着屏幕边缘。

屏幕上的时间跳到18:57。

他没有按下去。他把手机锁屏,塞回口袋,顺着楼梯往下走,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一下一下地响着,清晰而沉闷。

二楼的走廊尽头,沈棠音靠在员工通道的墙壁上,后背贴着冰冷的水泥墙面。她把手伸进围裙口袋里,摸到了那个微型录音器的遥控开关,拇指推了一下,指示灯亮了一下绿灯。

已经连上了。

她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消毒水和油烟的混合味道,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味——这栋楼的水管太老了,老到连水里都有锈迹。

她把遥控开关关掉,重新放回口袋,推开员工通道尽头的门,走进了一楼的走廊。

走廊空荡荡的,只有她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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