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四十分，沈棠音从员工宿舍出来。
走廊灯还是老毛病，第三盏要站三秒才亮。她贴着墙走，脚步放得极轻，帆布鞋底踩在地毯上几乎没有声音。整栋楼安静得像沉在水底，只有走廊尽头的安全出口指示灯泛着一层暗绿色的光。
案发房间在二楼走廊尽头，门号209。
沈棠音在门口停了五秒，左右看了一遍，从袖口抽出事先准备好的发卡。这种老式门锁的内部结构她上周就在网上研究过，卡簧间距很宽，用硬质金属片就能撬开。发卡探进锁孔，向右拧了两圈，听到一声沉闷的咔嗒。
门开了。
她没有立刻进去，而是先抬手摸了一下门框上沿——什么都没摸到。赵临没有在这里装额外的监控，或者说，他没觉得这个房间还有再被翻一遍的价值。
沈棠音闪身进去，反手把门虚掩上，留了一条两指宽的缝。
房间里的气味让她皱了皱眉。消毒水盖住了大部分味道，但底下还有一股淡淡的铁锈气，混着木头受潮后的霉味。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厚绒布遮住了外面所有的光，只有门缝透进来的走廊灯在墙面上拉出一道窄窄的光带。
她打开手机手电筒，从墙角开始扫。
案发现场的家具已经重新摆放过，床换了位置，地毯也换过新的。但沈棠音的目标不是这些明面上的东西——妹妹死的那个晚上，这里发生过的事不会因为换了家具就消失。
她蹲下来，用手电贴着墙壁一寸一寸地照。
墙纸是浅灰色的，接缝处用胶水粘合，看起来没什么异常。但沈棠音的手指摸过去时，在离地大约四十厘米的位置摸到了一条极细微的凸起。她凑近，把手机灯调到最亮，光照下那道痕迹露出了真面目——一条细长的刀痕，从墙纸接缝处笔直地延伸出去，大约七八厘米长，两端浅中间深，像是刀尖划过时中途被什么东西卡了一下。
沈棠音盯着那道刀痕看了五秒，然后放下手机，自己转身蹲下，把肩膀压到与刀痕平行的位置。
高度不对。
她身高一米六八，蹲下后肩高大约六十五厘米，而刀痕的位置明显低于她的肩膀。沈棠晚比她矮四厘米，但即使是这样，刀痕的位置也低得反常——除非当时持刀的人根本没有站立，或者刀尖划过时，妹妹的身体正在被拖拽。
沈棠音的手指在刀痕表面轻轻刮了一下，指尖沾上一点干透的墙纸胶粉末。她把手电往下移，照向地毯边缘。
地毯是新铺的，但边缘的压条缝隙里嵌着一条颜色略深的线。她用指甲掐住那条线往上提——地毯边缘松动了，整个边角是后来重新拼接上去的，接缝处用双面胶粘合，手法很粗糙，像是赶时间做的。
沈棠音把地毯掀起来，手电光照进去的瞬间，她的手指僵住了。
地毯下面贴着一层塑料膜，塑料膜上洇着一大片干涸的褐色痕迹。那片痕迹不是规整的一滩——边缘有细碎的飞溅状斑点，最长的一条约五厘米，斜着向外甩出去，在塑料膜表面留下一道清晰的拖尾。
不是“倒地后渗出”。
是喷溅。
沈棠音盯着那片痕迹，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自己背过无数次的尸检报告。报告上写的是“死者右侧颈部受创，倒地后大量失血”，现场照片只拍了地毯表面，没有掀开。如果尸检报告也没有提到喷溅形态，那就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法医根本没看到原始现场，要么报告被人改过。
她掏出手机，调成静音模式，对准塑料膜拍了三张照片。闪光灯关掉的，全靠手电筒的光，照片拍出来偏暗，但喷溅的轮廓看得很清楚。
拍完照片，她把塑料膜重新盖好，地毯复位，手指把双面胶重新压实。整个过程用了不到两分钟。
她站起来，正打算检查衣柜，走廊尽头传来一声轻响。
那声音很轻，像是皮鞋底踩到一块松动的木地板。但在这个时间的这栋楼里，任何声音都会被放大。沈棠音没有犹豫，立刻把手电关掉，侧身钻进旁边的衣柜，从里面把柜门拉上，留了一条极窄的缝。
衣柜里挂着几件备用浴袍，布料上有樟脑球的气味。她缩在浴袍后面，透过门缝往外看。
脚步声越来越近。
一个人影出现在门口，停住了。
门是虚掩的，那人没有立刻推门，而是站在门外，像是在听什么。过了大概七八秒，门被轻轻推开，走廊的光从那人身后涌进来，在地面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苏念。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里面是白衬衫，领口没系，手里握着一把手术刀，刀刃在走廊灯光下泛出一道冷白的光。他没有开房间的灯，就借着走廊的光线走进来，目光直接落在地毯上——就是沈棠音刚才动过的那块位置。
沈棠音的呼吸放得更轻了。
苏念蹲下来，手指按在地毯边缘，沿着那条接缝慢慢摸了一遍，然后掀开了地毯。
他看到了下面的塑料膜，也看到了那片喷溅的血迹。但苏念的反应比沈棠音预想的要平静得多。他没有拿出手机拍照，也没有露出惊讶的表情，只是盯着那片血迹看了很久，然后低声说了一句话。
“不应该是这样……”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一个不存在的人说话。他握着手术刀的手垂在膝盖旁边，刀尖抵着地毯，没有用力，但也没有收回去。
沈棠音在衣柜里屏住呼吸，透过缝隙盯着他的侧脸。苏念的表情在昏暗的光线下看不清楚，但他的肩膀微微弓着，整个人呈现出一种紧绷的状态，像是某个一直坚信的东西突然被打破了。
他忽然站起来，转身走向门口。
沈棠音以为他要离开，但他走到门边停了下来，伸手把门关上了。
房间彻底陷入黑暗。
沈棠音听到他的脚步在黑暗中移动，不是朝着门口的方向，而是在房间里来回走。她听到他拉开抽屉的声音，又关上，然后是一阵细微的金属碰撞声——他好像在翻找什么。
她摸到手机，调出录音功能，把手机从浴袍下摆伸出去。
衣柜外面的空间很安静，只有苏念的呼吸声和衣物摩擦的窸窣声。过了大概两分钟，脚步声忽然停在了离衣柜不到半米的位置。
沈棠音的手指按在手机屏幕上，一动不动。
衣柜外面传来细细的响动，苏念似乎在用什么东西在墙上划。然后他的声音响起来，比刚才更轻，却更清晰。
“她死的时候握着刀……是谁把刀拿走的？”
沈棠音的心跳猛地撞了一下肋骨。
衣柜门忽然动了一下——苏念的手搭在柜门把手上，正在往外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