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上午十点，沈棠音端着清洁托盘站在苏念诊室门口。
门把手上挂着一块“请勿打扰”的牌子，她用余光扫了一眼走廊两侧，没人。整层楼安安静静，地毯上压着吸尘器刚走过的纹路，空气中飘着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和咖啡的苦味混在一起。
她抬手敲了两下门。
等了三秒，里面没有任何回应。
沈棠音从口袋里摸出备用钥匙——昨晚她在保洁间翻到的那串，上面贴着“二楼通用”的标签，她花了十五分钟把所有钥匙试了一遍，确认其中一把能打开这扇门。
钥匙插进锁孔，转到位时发出一声很轻的咔嗒。
她推门进去，没关严，留了一条缝。
诊室比她想象的要大。靠窗放着一把深棕色真皮躺椅，扶手处磨得发亮，显然经常有人躺。对面是一张实木办公桌，桌面很干净，只有一台笔记本电脑、一个笔筒、一杯喝了一半的水。窗帘拉开了一半，阳光斜着照进来，落在桌面上那杯水的杯壁上，映出一圈浅浅的水痕。
沈棠音把托盘放在茶几上，拿起抹布，开始从窗台擦起。
她动作很慢，每擦一个地方都顺手用手指摸一遍缝隙。书架上的书排列整齐，她抽出来两本翻了翻，里面没有夹任何东西。办公桌抽屉她没急着开，而是先蹲下来看桌底——没有东西，没有贴片，没有额外接线。
药柜在房间最里面的墙角，一个两米高的白色铁皮柜，门上有锁。
沈棠音走过去，从口袋掏出一根细铁丝。这种柜子的锁是老式的弹子锁，结构简单，卡住弹子就能转开。她把铁丝弯出角度，塞进锁孔，指尖感受着弹子的位置，轻轻往上顶。第一颗、第二颗、第三颗——咔嗒，锁簧弹开。
她拉开柜门。
里面分四层，上层摆着几瓶维生素和钙片，中间一层是抗焦虑药物，标签完整，都是正规处方药。最下层堆着一摞文件夹，看起来是患者的病历资料。
沈棠音把文件夹挪开，露出底下一个小纸盒。
纸盒没有封口，盖子虚掩着。她掀开盖子，里面躺着三个棕色玻璃瓶，瓶身没有任何标签，但瓶口封着医用铝膜。她拿起一瓶，翻过来看底部——瓶底贴着一张白色标签纸，大部分被撕掉了，只留下下半截。
她眯起眼，凑近看。
残留的标签纸上隐约能辨出两个字——氯胺酮。下面一行印着生产批号和日期，日期部分的数字她还看得清：最后一个数字是3，前面的模糊了，但年份那一栏写的是去年。
去年。
和妹妹遇害的时间线重合。
沈棠音把瓶子放回纸盒，迅速摸出手机拍了三张照片——一张是瓶子底部的标签，一张是纸盒摆放的位置，一张是整层药柜的全景。然后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密封袋，用指甲在瓶口铝膜上轻轻刮了几下，刮下一些微量的白色粉末，粉末落进密封袋里，只有指甲盖那么多。
她把纸盒恢复原状，把文件夹盖回去，关上柜门。
锁簧重新卡进去的声音很轻，但沈棠音听到了，和她开锁时一样清楚。
她转身拿起抹布，走到窗前继续擦玻璃。
门把手在这时候动了。
沈棠音没有回头，余光里看到门被推开，一个人影走进来。她没有加快动作，也没有停下来，只是保持着刚才的节奏，拿抹布在玻璃上画着圈。
“你在我诊室里做什么？”
声音很低，带着笑意，像在跟一个做错事的小孩说话。
沈棠音转过身，苏念站在门口，白大褂没系扣子，里面穿着一件深灰色衬衫，衬衫最上面两颗扣子敞着。他手里拿着一杯咖啡，目光从沈棠音脸上慢慢移到药柜上，又移回她脸上，笑容没变。
“我是来打扫的。”沈棠音举起手里的抹布，语气平淡，“门没锁，我敲了门没人应，就先进来了。”
苏念走进来，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声响。他在办公桌边站定，把咖啡杯搁在桌上，目光始终落在她身上，像在打量一件有意思的东西。
“你怕我？”他突然问。
沈棠音看着他，眼神里有层薄薄的茫然，像是没反应过来问题什么意思。她垂下眼，拿起抹布又开始擦玻璃杯，动作比刚才慢了一些。
“医生，我最近总做噩梦。”
苏念的笑意深了一点，饶有兴致地看着她。
“梦见什么了？”
“梦见水池里有头发。”沈棠音说得很轻，像是想起什么不好的画面，拿玻璃杯的手顿了一下，“很长很长的黑头发，缠在水管上，怎么也拽不出来。”
苏念的目光变了一瞬——很短暂，短到如果不是刻意观察，根本捕捉不到。他垂下眼，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名片，放在办公桌上，用指尖推过来。
“晚上八点，过来诊室，我给你做个评估。”
沈棠音放下玻璃杯，走过去拿起那张名片。名片是白色的，上面印着苏念的名字和电话，字体很素。她捏着名片的边角，指尖抵在硬纸卡上，能感觉到纸张边缘微微翘起，有些年头了。
“需要准备什么吗？”她问。
“什么都不用。”苏念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转身走向书架，“人来了就行。”
沈棠音把名片收进围裙口袋里，又拿起抹布，擦了擦办公桌的边角。她从苏念身边走过去时，很自然地低下头，让他看到自己的侧脸。
苏念翻书的动作停了一下，看了她一眼。
“你和你妹妹长得很像。”
沈棠音心里一震。
但她的动作没停，抹布擦过桌角，擦过桌面上一道浅浅的划痕，擦到笔记本边上的水渍。她直起身，冲苏念微微弯了一下嘴角，笑得很淡，像是根本没听懂这句话的意思。
“医生说笑了，我没有妹妹。”
苏念看着她，没接话，翻了一页书。
沈棠音端着托盘走出诊室，门在身后自动关上。她在走廊里走了三步，拐过转角，靠墙站定，把围裙口袋里那张名片拿出来看了一眼。
白色名片上没有任何多余的信息，只有姓名、电话、地址。
她把名片翻过来，背面什么都没有。
沈棠音把名片重新收好，快步走进楼梯间。她没有回保洁间，而是拐进二楼的公共卫生间，锁上门，从口袋里掏出那个装着微量粉末的密封袋。
白色粉末很少，在袋底薄薄地铺了一层。
她盯着那层粉末看了五秒钟，然后把密封袋放进内衣夹层里，拧开水龙头洗手。水流冲过她的手指，带走指尖上残留的一点粉末痕迹。她抬起头，镜子里自己的脸很平静，眼睛下方的光影让眼眶看起来比平时要深一些。
晚上八点。
她擦干手，推开卫生间门，走了出去。走廊里没有人，只有第三盏感应灯在她走过时闪了两下才亮起来，灯管里发出一阵细微的嗡鸣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