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昭走进山庄会议室的时候,窗帘只拉开了一半,阳光从缝隙里挤进来,在长桌上划出一道窄窄的光带。监控室的保安已经把设备打开,屏幕上分成十六个小格,每一格都显示着山庄不同区域的画面。
“当晚的录像全在这里了?”陆昭拉开椅子坐下,手指在键盘上敲了两下。
保安站在旁边,搓了搓手:“陆队长,都在这儿了。赵总交代过,您要查什么直接查就行。”
画面从晚上八点开始播放,走廊、大堂、停车场、后厨,每一格都在正常运转。陆昭把进度条拉到十点半,沈棠晚遇害的时间段前后,盯着屏幕不眨眼。画面里的人来来往往,端着托盘的、拎着行李的、打电话的,看不出任何异常。
但到了十点四十七分,走廊那格的画面突然跳了一下。
不是信号中断那种黑屏,而是像有人把镜头盖住又拿开,画面亮回来的时候,走廊里少了两个人——一个穿灰色外套的男住客和端酒过去的服务员。陆昭把进度条往回拉了两秒,又放了一遍。同样的跳帧,时间掐得干干净净,刚好三分钟。
他靠在椅背上,盯着屏幕看了五秒。
“这走廊的摄像头,你们平时维护吗?”
保安凑过来看了一眼,表情有点发懵:“设备老化了,偶尔会跳闸。赵总说这批监控该换了,但一直没批钱。”
陆昭没接话,站起身来往外走。保安在身后喊了一声:“陆队长,不查了?”
“查完了。”
他沿着走廊往监控主控台的方向走,经过大堂时脚步放慢了半拍。吧台后面有个服务员正在擦杯子,动作很轻,擦完一只对着灯光看看,再擦第二只。陆昭认识那双手的轮廓,三年前他握过很多次。
沈棠音没有抬头,但他经过的瞬间她擦杯子的动作停了不到一秒,像卡带一样短暂。
他没有停下。
监控主控台在走廊尽头的一间小屋里,门虚掩着,里面没有人。设备柜的门大开,各种线缆缠在一起,插线板上积了一层灰。陆昭蹲下来,手指顺着电源线摸到插头的位置,那里卡着一小片东西,小到如果不是他习惯摸缝隙根本注意不到。
是一片指甲盖大小的碎纸片,卡在插头与插座之间的缝隙里,边缘被挤压变形,但上面的印刷字体还能辨认——一个数字“50”和一个图案的残角,图案只剩半个,像是一枚筹码。
赌场筹码的收据。
陆昭用指甲把纸片挑出来,放到手心里看了看。纸张边缘有轻微的水渍痕迹,说明被带进这间屋子的时候纸是软的,可能是刚从口袋里掏出来,被手汗浸湿过。他没有犹豫,把纸片夹进笔记本里,合上。
站起来的时候,他顺手碰了一下设备柜顶部,指尖沾了一层薄灰。灰是均匀的,没有被大面积擦抹过的痕迹,但这片碎纸卡得那么深,更像是有人拔插头时不小心带进去的,而不是事后故意塞进去。
他走出小屋,在走廊拐角迎面碰上从吧台方向过来的沈棠音。她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两杯没喝完的咖啡,大概是去后厨清洗。两个人在狭窄的走廊里错身,她往左让了一步,他也往左让了一步,又同时往右——短暂的配合失误后,她站住了。
“陆队长。”她低着头,语气平淡,“您的房间需要加床被子吗?山上夜里凉。”
“不用。”陆昭看着她的眼睛,“客房服务挺周到。”
沈棠音没有接话,而是飞快地看了他一眼。她的目光落在他右侧外套口袋的位置——那里刚好鼓起来一点,放着他夹碎纸片的本子。她的视线停留了不到半秒,然后移开。
那半秒里,她微微摇了一下头。
幅度极小,如果不是他一直在看她,根本注意不到。
她又重复了一遍那个摇头的动作,下巴几乎看不出来地往下一沉,然后侧身走开了。运动鞋踩在地毯上几乎没有声音,托盘上的咖啡杯晃都没晃一下。
陆昭站在原地,看着她拐进后厨的门,门帘落下来,晃动了两下才停。
他握紧了拳头。
他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她在告诉他,别动那张纸片,别找赵临对质,别打草惊蛇。她已经有了自己的计划,而他手里这张碎片,会把她布的局整个掀翻。
但问题是,他不打算听她的。
陆昭转身走向大堂,步子比刚才快了一截。他推开会议室的玻璃门时,赵临正坐在长桌那头接电话,看到他进来,冲电话里说了句“回头再说”就挂了。
“陆队长,查得怎么样?”赵临站起来,脸上带着一贯温和的笑意。
陆昭没坐,站在桌边,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赵总,监控主机你们最近动过吗?”
赵临的笑容顿了一下,幅度很小,但陆昭看见他眼皮跳了跳。
“没怎么动过,设备老化了,维修师傅上周来看过一次,说主板要换,我还没来得及批。”
“那这个呢?”陆昭从口袋里拿出那枚碎纸片,放在桌面上,指尖推过去。
赵临低头看了一眼,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了下去。他没有伸手去拿那张纸片,而是盯着它看了好一会儿,像是在确认什么。
“赵总认识这东西?”
“不认识。”赵临的声音很平稳,“可能就是哪个客人随手扔的碎纸,被保洁扫进来粘在插头上了。”
“碎纸上印着筹码的图案。”陆昭的语气不急不缓,“你们山庄没有赌场。”
赵临沉默了两秒,然后在椅子上坐下来。他的手搭在扶手上,指腹轻轻摩挲着真皮表面,像是在考虑措辞。
“陆队长,我开这个山庄十年了,从来不碰堵伯的生意。但来这里的客人什么背景都有,我不能一个个去查他们口袋里装了什么。”
“那这张纸片为什么会出现在监控主控台的电源插头里?”
“我不知道。”
陆昭把碎纸片收回来,重新夹进笔记本里。他没有继续追问,而是换了个问题:“当晚沈棠晚遇害的时候,二楼走廊的监控跳了三分钟。你说设备老化跳闸。”
“对。”
“那为什么其他时间不跳,偏偏跳那三分钟?”
赵临皱了皱眉,像是被这个问题问住了,但很快又舒展开来:“这我还真没法回答你,陆队长。机器这东西,坏的时间不挑场合。”
陆昭看着他,忽然笑了笑。那个笑容很短,几乎没有温度。
“赵总,你知道我现在在想什么吗?”
赵临没说话。
“我在想,你刚才接电话的时候,说的是‘回头再说’——但你这十年来接电话从来只说‘好’和‘行’,别人说你连‘再见’都懒得讲。这个习惯,你身边的人都知道。”
赵临的手在扶手上停住了。
陆昭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又停下脚步,侧过头问了一句:“对了,赵总,你上一通电话是谁打的?我记一记,回头找那位聊聊。”
赵临没有回答。
陆昭走出会议室,走廊里的光线比刚才暗了一些,大概是云层遮住了太阳。他沿着走廊走了几步,在拐角处的垃圾桶旁边停下了。那里站着一个保洁员,正在把垃圾袋扎口,看到他过来,冲他点了点头,推着车走了过去。
陆昭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那个本子。
他知道沈棠音那个摇头是什么意思——她是怕他打草惊蛇,破坏她已经布置好的棋盘。但她不知道的是,他今天来找赵临,要的根本不是答案。
他要的是让赵临动起来。
一个人动起来的时候,脚底一定会留下新的脚印。
他把本子放进外套内袋里,转身朝楼梯走去。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没有署名,只有一行字:
“赵临今天下午三点,在二楼会客室见一个人。别查他是谁,你会后悔的。”
陆昭盯着屏幕看了五秒,把手机锁屏,塞回口袋,继续往上走。
他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