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睁开眼的时候,窗外在下雨,四月的雨细密绵长,打在保姆车的玻璃上汇成一道道蜿蜒的水痕。
她盯着那些水痕看了很久,脑子一片空白——不对,脑子很满,满得快要炸开,像是塞了一段不属于此刻的记忆。
她记得夏天,记得一个男人的背影,记得电话怎么也打不通的忙音,记得自己瘦了二十斤的那个秋天。
歌手的嗓音温柔又模糊,像是隔着一层水听岸上的人在唱,额头抵着冰凉的玻璃窗,窗外的雨丝把整座城市浇成一片流动的水彩,雨刮器左右摆荡,摆一下街景清晰一瞬,摆回去糊成一片。
这辆车,这场雨,这首歌。
苏念盯着那片模糊的街景,浑身的血液在几秒钟之内从脚底窜上头顶又倒灌回心脏,她猛地坐直了,后视镜里映出一张年轻的脸——二十二岁,眼下没有熬夜留下的青黑,没有带娃的疲惫,嘴角没有下垂的法令纹,瞳孔清澈得像从没经历过任何糟心事。
她抬起手摸自己的脸颊,热的,掐一把胳膊,疼的她“哎呀”龇牙咧嘴叫了一声。
"苏念老师?"副驾驶的编导回头看她,"您脸色不太好,紧张吗?"
苏念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发紧,第一声没发出音,第二声才找回自己的嗓音:"……不紧张,有点晕车。"
"要不要停车休息一下?"
"不用,继续开。"
她重新靠回座椅,闭上眼,那些汹涌的画面像退潮一样慢慢沉淀下来——她看见夏天,看见一个穿白衬衫的男人,看见自己哭花妆的脸,看见空号的提示音反复在听筒里响,然后画面暗下去,再亮起来,就是2025年4月,她坐在去《心动频道》录制现场的保姆车上。
苏念睁开眼,对着车窗上自己的倒影深吸了一口气。
2025年4月,她回到了一切开始的地方。
上辈子她在这个节目里像个傻子一样追着一个男人跑,最后被选中又被抛弃,把一整年的喜怒哀乐全系在一个人身上,这辈子她不会再犯第二次蠢了。
思考间,车停了,到了节目组。
编导撑开黑伞拉开车门,苏念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米白色平底帆布鞋,上辈子她穿这双鞋踩进了水坑,陆衍后来看见泥点随口问了一句"鞋脏了怎么不擦",她为这句关心高兴了一整天,现在她踩下去之前先扫了一眼地面,绕过那滩明晃晃的积水,稳稳当当站在了干燥的水泥地上。
心动小屋是一栋带院子的两层小楼,奶油色外墙,院里的蔷薇被雨打得东倒西歪,苏念站在院门口停了两秒,那丛粉白的花让她上辈子心跳加速过,现在她的心跳平得像一潭死水。
她提着行李,推开门走了进去。
玄关摆了一排鞋,高的矮的运动鞋凉鞋。
苏念一眼就认出了最边上那双黑色帆布鞋,干净的白边,鞋带系得一丝不苟,她垂下眼,把视线从那双鞋上撕下来,弯腰换好拖鞋。
客厅里坐着的五个人和苏念记忆里分毫不差。
林栀第一个迎上来,马尾辫甩得高高的,一把拉住苏念的手:"你是苏念对不对?哇你好漂亮!来坐这边!"她热情地把苏念拽到长沙发中间,挤在周述旁边。
对面坐着长发披肩的陈丝丝和寡言安静的宋晚,阿Ken在单人沙发上刷手机,一身腱子肉撑得T恤紧绷绷的。
苏念挨着周述坐下,用余光扫了沙发最远端——陆衍靠在单人沙发里,白衬衫,袖子挽到小臂,手里捧着一杯白水,他垂着眼,睫毛挡住瞳孔,表情淡淡的,像对眼前这一切毫不关心。
上辈子苏念看见这个侧脸的第一秒就沦陷了,这辈子她把目光收回来,平放在膝盖上交叠的手指上,呼吸一点变化都没有。
见大家都到齐了。
林栀活跃气氛,首先打破了安静,张罗着让大家自我介绍,从她开始往右轮转,她首先介绍自己是少儿英语老师,来自上海,工作也在上海,平时爱好烤饼干和打网球等运动。
周述接着她的话开始介绍自己,他是私募基金从业者,也是投资人,有开自己的酒店与咖啡店。
大家听完周述的介绍后,一片哇声,Ken直接夸了一句“妥妥的霸总啊”。
接着到阿Ken,他是健身博主,同时兼自媒体博主,工作时间自由。
陈丝丝说话时笑得很甜,给人一种甜妹的感觉,她是上海某服装公司老板,从外表压根看不出来实力这么强,她说想来这个乌托邦里寻找爱情。
宋晚话少,一句“某某企业公司运营”就完了。
轮到苏念,她抬了抬嘴角:"我叫苏念,做设计的,平时没什么爱好,宅家画画。"
林栀立刻接话让苏念帮设计CP头像,苏念笑着说"那你得先找到CP",大家都笑了。
气氛热络得恰到好处,就像所有正常的恋综第一期该有的那种客气又带着点期待的喧闹。
然后轮到陆衍了。
他放下水杯,往前倾了倾身,这个动作让他的肩膀在白衬衫下面绷出干净利落的线条,镜头从侧面推上去,他的下颌线在屏幕上锋利得像刀裁过的,他开口,声音低沉平稳,每个字都像秤砣一样有分量:"陆衍。在读博。"
"什么专业啊?"陈丝丝问。
"心理学。"
阿Ken故意往后缩了缩:"完了,我们是不是全被你看透了。"
陆衍笑了一下说道:“我修的是心理学,不是透视学”。
那个笑容落在苏念上辈子的记忆里,是她整季节目反复回看咀嚼的细节之一,可现在她眼都不抬一下,盯着自己裙摆上的一道折痕,把它用手指慢慢抚平。
接着大家一起参观小屋分了房间。
苏念和林栀一间,陈丝丝和宋晚一间,男嘉宾那边周述和阿Ken一间,陆衍单独一间,编导给出的解释是陆衍有睡眠障碍需要独立空间,苏念听完心里冷笑了一声——上辈子她信了这个理由,还心疼地给他煮过安神茶,现在觉得当时真是傻的让人心疼。
收拾完行李,傍晚又下了一场小雨。
苏念站在客厅落地窗边看雨,院子里的蔷薇被风扫得弯了腰,花瓣上的水珠甩来甩去。
她数着那朵粉蔷薇还剩几片花瓣,身后的地板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像猫踩过木头的声响。
她没有回头。
脚步停在她身后大约两步远的地方,然后是陆衍的声音,穿过淅淅沥沥的雨声传过来:"你在看什么?"
"花。"
他走近了半步,苏念的后颈能感觉到一层极淡的体温,隔着空气浮过来,感强得让人无法忽略。
她听见他轻轻吸了一口气,像在斟酌什么话该不该说。
"你喜欢花?"他问。
"哪个女生不喜欢?"她没好气的回答。
苏念转过头,暮色把他的轮廓勾了一层灰蓝色的边,瞳孔里映着雨的反光,他看她的眼神让苏念心口微微抽了一下——不是心动的那种抽,是警惕。
上辈子他从来没这样看过她,总是淡淡的、回避的,而此刻他的目光直直落在她脸上,带着一种在寻找什么的认真劲。
苏念没再理他,转身往餐厅走,刚迈出两步听见他在身后又叫了一声她的名字,她停下来,没回头。
"你今天好像一直在躲我。"他说。
苏念攥了攥拳头,后背绷直了半秒,然后转过身看着他,故作轻松的说"陆博士想多了。"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平得像在念稿子,"今天大家刚认识不是吗?"同时也是试探看他是不是也重生回来了。
她推门进了餐厅,门合上的瞬间余光看见他还站在窗边,侧脸对着她的方向。
晚饭是火锅,长桌上热气腾腾,羊肉卷肥牛卷摆了一整盘,周述坐在苏念旁边,肉一下锅就用漏勺捞起来放进她碗里,笑着说"涮久了就老了",苏念道了谢低头吃,嫩滑的肉卷蘸了麻酱香得让人想眯眼。
她抬头冲周述笑了笑,余光瞥见桌子另一头,陆衍正把虾滑捞起来放进宋晚碗里,宋晚说了声谢谢,他点点头,表情没什么变化。
"你看,"林栀凑到苏念耳边压低声音,"周大哥对你多上心,肉全夹给你了,陈丝丝那边他自己下了菜叶都没捞。"
"别瞎说,人家就是照顾女嘉宾。"
"那你等着看吧。"林栀挤挤眼睛,"我看人超准的。"
苏念没接话,继续埋头吃饭。
镜头在她脸上扫过去,她配合地夹了一筷子生菜,慢悠悠地嚼,上辈子她在这顿火锅上完全没注意过周述,整颗心都扑在桌子另一端那个安静吃虾滑的男人身上,这辈子她终于发现周述其实是个不错的选择——稳重、体贴、说话做事有分寸感,而且更重要的是,有钱又多金,他肯定是真实来谈恋爱的嘉宾。
她不想再当任何人的实验样本了。
晚饭后节目组发了"心动日记"。
每人一本,要求睡前写下对今天异性嘉宾的初步印象,然后投进客厅的白色木信箱里。
导演说这本日记很重要,后续环节会用到,希望大家认真对待。
苏念趴在床上翻开本子。
林栀在卫生间洗澡,水声哗哗的。
她握着笔想了一会儿,在第一页只写了一行字:"to周述,谢谢你的周到,今晚的晚餐很好吃。"
她把笔帽扣上,然后把这页撕下来折好装进信封。林栀正好擦着头发出来,看见她在发呆,歪着头问她写完了没。
"写完了。"
"写的谁呀?"林栀凑过来八卦,"是不是陆衍?你今天虽然没怎么看他,但我觉得你俩之间有一种……怎么说呢,那种暗暗的张力。"
"你想多了。"苏念扯了扯嘴角,"写的周述。"
"周述?"林栀夸张地瞪眼,"你认真的?陆衍那么帅,你一点感觉都没有?"
"帅又不能当饭吃"。"林栀,我这个人比较慢热,不熟的人我不会轻易动心,感情这种事,来得快去得也快,我还是想稳一点。"
林栀若有所思地看着她的背影,最后拍了拍被子说了句"有道理",然后她开始写她的。
苏念侧躺着,面朝墙壁,脑子里把今天所有画面快速过了一遍。
陆衍的那句"你在躲我"像颗钉子扎在她记忆里,她又把它拔出来丢掉。
上辈子她第一天晚上激动得睡不着,满脑子幻想明天陆衍会不会主动跟她说话,这辈子她睡不着的理由截然相反——她在反复确认自己的冷淡策略有没有漏洞,会不会被节目组和陆衍看穿她是重生的。
不过就算看穿了又怎样,只要她不靠近他,不给任何反应,他那套社会实验就找不到落脚点。
上辈子是因为她主动凑上去当燃料,那把火才烧得起来,这辈子她把自己抽离成绝缘体,火再旺也烧不到她身上。
林栀写完后,她俩先后去给心仪男嘉宾信箱投了信。
白色木信箱摆在玄关架子上,旁边贴了张纸条:投递前请确认写好心动对象姓名。
她把信封塞进去,转身时差点撞上人——陆衍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她身后,手里也拿着信封,两人隔着半步的距离,苏念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干净的,微凉的。
苏念心想“他该不会看到我投给谁了吧,不过看到最好,这辈子别来沾边。”然后侧身走开了。
陆衍把信封投进信箱,动作很慢,指尖在白色木盒边缘停了一秒,直接投给苏念,投完追上苏念,嘴角动了一下:"晚安。"
"你黑眼圈有点重。"
苏念下意识摸了摸眼睛,被这个直白的观察刺了一下。
"谢谢提醒。"她直接回房间睡觉了。
第二天一早。
早餐桌上她坐在周述旁边,自然而然地聊起他平时几点起床,苏念说自己是赖床专业户,周述笑着说明天带杯咖啡上来给她提神。
苏念说了句"谢谢周总",声音是甜的。
她没往斜对面看,但余光知道陆衍坐在餐桌最边缘的位置,正端起水杯喝水。
他喝得很慢,目光落在桌面上某一点,表情看不出什么。
九点的时候,心动盲选环节开始了,昨晚大家写的内容被打乱重发,每人随机拿到别人的,根据内容猜对方是谁。
苏念拿到一本贴着小雏菊贴纸的信封,字迹圆润秀气,很快就辨认出是宋晚写的。她交完判断,环顾四周,其他人也都在刷刷写。
陆衍握笔的姿势很标准,拇指食指中指捏着笔杆,纸面微微倾斜,他写得不快不慢,每个字都像斟酌过。
结果公布,大部分人猜对了,只有两个人出错——周述和陆衍互相拿了对方的信,都猜错了人。
周述拿到的信字迹刚劲有力,但内容写得温柔,他猜是宋晚,结果是陆衍。
陆衍拿到的那封写着"谢谢你的周到,今晚的晚餐很好吃",他猜是林栀,结果真相是苏念写的。
备采的时候,导演追问陆衍为什么猜错,镜头推到他脸上,他侧过头朝苏念的方向看了一眼,就那么一眼,然后转回去对着镜头说:"因为信里写的是周述,我觉得周述和林栀交流比较多。"
苏念坐在沙发上,手指交叉放在膝盖上,神色不动,林栀凑过来耳语:"他好像在意你没写他诶。"
"没有的事。"苏念压低声音,"人家实话实说而已。"
盲选结束后的自由活动时间,节目组在院子里架了烧烤架。
阿Ken当主厨,周述切菜,陈丝丝串肉串,林栀烤面包片,宋晚打下手递调料。
苏念端着洗好的生菜从厨房出来,在院子拐角碰见了陆衍。
"借过。"苏念端着菜盆侧身。
他让开了半边,但另一只手撑在墙面上,挡在她面前一小片空间,距离近得她闻见他身上残余的汗味和洗衣液搅在一起的陌生味道。
"苏念。"他叫她名字,声音因为太久不说话的缘故,有点哑。
"什么事?"
他看着她,目光从她的眼睛移到她端着的菜盆,再移回来,像在读一段需要反复推敲的文字。"你昨天在院子里看花的时候,明明看了我一眼,"他说,"你看完才走的。"
苏念攥紧塑料盆边缘,指甲陷进塑料里吱嘎响。"看你一眼犯法?"
"不犯法。"他把手从墙上撤下来,后退一步让出完整的路,"只是确认一件事。"
"确认什么?"
陆衍没有立刻回答。
院子里的烧烤架传来滋滋啦啦的声响,青烟升腾,阿肯在喊"谁要鸡翅",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陆衍的肩头落了一小块光斑。
他看着苏念,慢慢地说:"确认你不是完全不记得我。"
苏念端着菜盆从他身边走过去,步子又快又稳,把生菜放在桌上,转身去拿饮料。
那天晚上苏念又失眠了,她躺在床上听着林栀均匀的呼吸声,她睁着眼,把陆衍最后那句话翻来覆去嚼了好几遍。
“确认你不是完全不记得我。”
这句话何意味?他为什么要确认这个?如果他只是按剧本来执行实验任务的对照组,根本不需要确认她是否记得他,除非——苏念翻了个身把被子蒙住半张脸——除非他也察觉到了什么不对,比如,她的态度跟上辈子差别太大,上辈子她围着他转的时候,他或许从节目组的资料里看过她的性格评估,预期她会热情主动,现在她的冷淡超出了那个预期的边界,所以他在困惑。
苏念闭上眼,把被子拉到头顶。
反正她不会再当那只扑火的飞蛾了。
窗外不知什么时候又下起了雨,细细密密的雨点敲打着玻璃,像在说一件她听不清的事,苏念慢慢陷进睡眠里,最后闪过脑海的画面,是陆衍站在暮色中的侧脸,轮廓被雨晕得模糊,边缘泛着一层虚虚的光。
像上辈子一样。
又完全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