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浆连续送了五天，但苏念一口没喝。
每天早上苏念下楼，餐桌上都摆着一杯封着保鲜膜的温热豆浆，苏念每次都倒掉，把杯子洗干净放进回收筐，没有回应过，也没有开口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第六天早上下楼，豆浆旁边多了一样东西。
一束风信子，粉色的，开得正好，花瓣上还沾着晨露，花茎被修剪得整整齐齐，斜靠在豆浆杯旁边，显得格外扎眼，苏念拿起那束花看了看，花心深处还有只极小的蚂蚁在爬。
林栀从她身后冒出来，看到花立刻喊出了声："哇！谁放的！"
苏念把花放回桌上没拿，"不知道，可能是节目组布置的道具吧。"
"骗鬼呢，节目组放花在豆浆旁边？"林栀凑近了闻了闻，"好香，肯定是哪个男嘉宾送的，你说是不是周述？"
周述正好从二楼下来，听见自己的名字问了句"什么？"。
林栀指着那束花问他是不是他放的，周述走过去看了看，摇头说不是，"我要是送花肯定当面送，藏着掖着不是我的风格。"
苏念今天端起豆浆喝了一口，温度刚好，可能是因为这束花，也可能是因为内心深处还是在意他，她垂着眼把豆浆喝完，那束花一直放在桌上没有动。
那天录制的环节叫"心动备餐"，每位嘉宾抽签决定为一位异性做一道菜，食材和时间都有限制，最终由被服务的对象打分，节目组说是为了测试"生活中最真实的关心能力"。
苏念抽到的任务是给周述做菜，她松了口气，走到厨房系上围裙开始准备——番茄炒蛋配清炒时蔬，最简单的家常菜，周述站在操作台对面帮忙打鸡蛋，苏念切番茄的时候他就在旁边看着，时不时提醒一句小心手。
"阿念，你做饭的样子挺好看的。"周述靠在料理台边上笑着说。
苏念把切好的番茄推下砧板。"好看能当饭吃？好吃才行。"
"肯定好吃，你做的什么都好吃。"
旁边林栀夸张地抖了抖肩膀："咦——周大哥你收收，甜死我们了。"陈丝丝也在笑，整个厨房气氛轻松融洽，苏念余光扫了一圈，看见了陆衍——他站在最远的操作台前面，面前摆着食材，但没在动手。
他的任务是给谁做菜，苏念不知道，她低头继续翻炒番茄，油锅滋啦作响，蛋液倒进去迅速凝固成嫩黄色的云朵状，她撒了盐翻了翻就出锅了，端到周述面前让他尝。
周述夹了一口送进嘴里，表情夸张地亮了"绝了，番茄炒蛋能做到这个水平，阿念你以后开个店我天天去。"
"行了行了，满分，满分。"
周述笑着在打分板上写了十分，苏念配合着做了个得意的表情，转过身的瞬间余光又扫了那个方向——陆衍还在操作台前面站着，食材动都没动，导演走过去跟他说了几句什么，他点了下头，然后才开始动手处理食材。
他做的是很简单的葱油拌面，面条煮熟过凉水，葱花切得细碎铺在上面，热油泼下去的滋啦声整个厨房都听见了。
他把拌面装进白色瓷盘里端出来，放在操作台一端，宋晚走过去试吃了一口，愣了一瞬然后说"很好吃"。
"他抽到了宋晚？"苏念问旁边走过来的陈丝丝。陈丝丝点头："对啊，陆衍给宋晚做的面，他说他只会做这个。"
苏念"哦"了一声，低头刷锅去了。
当天晚上的心动日记她照例写了周述。写完投递后，林栀已经睡了，房间只剩床头小灯还亮着，苏念坐在床上，想起早上的那束风信子，那花是谁放的，她心里有数，但她不能认，认了就输了，输给陆衍的计划，输给节目组的剧本，输给上辈子那段让她整个人碎掉又黏起来的记忆，上辈子他好像给她应的时候用的是蔷薇花，那早上的风信子是什么意思？粉色的……
苏念拿起手机搜了一下风信子的花语，不同的颜色代表的是不同的意思；粉色的风信子代表的是倾慕、浪漫、传递温柔的爱意……额等等，苏念想“不对啊，这次上恋综，我和他都没有互动啊？哪门子的倾慕，爱意？他在干嘛？开始追我？”
第二天是周末，节目组安排了休息日，没有拍摄任务，嘉宾自由活动，但屋内的摄像头依然开着，记录日常生活，苏念本来想睡到中午，结果八点就被院子里阿Ken打羽毛球的喊叫声吵醒了。
她蓬头垢面下楼倒水，厨房里只有陆衍一个人坐在餐桌边喝咖啡，他穿了件旧得发灰的棉T恤，头发没打理，几缕翘起来像睡姿不好压的，看见苏念进来，他放下咖啡杯，从旁边推过来一个保温杯。
"豆浆。"他说，"今天早上煮的，放在保温杯里应该还热。"
苏念站在厨房门口，穿着皱巴巴的睡衣，头发乱得像鸟窝，她看着那个保温杯，又看了看陆衍，他没穿白衬衫的样子比平时松弛太多，坐在清晨的光线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居家的味道，水槽里泡着用过的锅和杯子——他真的是自己煮的。
"谢谢。"苏念走过去拿起保温杯，拧开盖子闻了闻，浓醇的豆香涌出来，她喝了一口，烫的，从舌尖一路烧进胃里。
陆衍看她喝他煮的豆浆了就说："我今天休息，不用出外景。"陆衍说话的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你要出去走走吗？我听林栀说你想去镇上买颜料。"
苏念愣住，她确实跟林栀随口提过一句这边市里有个美术用品店，想过去看看。
陆衍继续说"我跟你室友打听的。"
苏念攥着保温杯"我自己去就行。"
"我正好要去市里办点事，顺路。"他喝完最后一口咖啡站起来，把杯子放进水槽，"一点出发，你要去的话我在在一楼等你。"
他说完就上楼了，脚步声不紧不慢，苏念也拿着豆浆回房间了，她梳妆打扮的时候心里还在挣扎——去还是不去，但既然他"顺路"……
她换了件比较收身的连衣裙，把她的身材勾勒的性感又迷人，简直为她量身定做的，把头发用卷发棒卷一个大波浪的造型。
下楼的时候陆衍已经站在玄关了，换回了那种让人松口气的普通打扮——深蓝色卫衣配黑裤子，手里抱了束风信子，白色的，看见她下来，说了一句“绝美”然后把花递了过去，苏念接过花，拉开门出去了。
四月底的天气已经暖了，阳光白晃晃地铺在水泥路上，路边的梧桐树抽了新叶，嫩绿嫩绿的，陆衍开的是节目组停在小屋后面的那辆黑色SUV，苏念坐进副驾，系好安全带，车厢里干干净净的，没有装饰挂件，只有中控台放着一瓶矿泉水。
车开出去以后两个人都没说话，苏念靠着车窗看外面的田野，麦苗正在返青，一片片绿茸茸的铺到天边，风从半开的窗户灌进来，带着青草的气味，她不自觉地放松了肩膀。
"你平时喜欢听什么歌？"陆衍忽然问，他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在屏幕上划了划。
"随便，都行。"
他选了个民谣歌单，歌手的声音沙哑又温柔，配着窗外的田野和阳光，车厢里的沉默变得没那么尖锐了，苏念听着歌，余光里他的侧脸被光切得明暗分明，下颚线流畅地收进领口。
"你昨天那束花"苏念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点散，"是故意放在那儿的？"
陆衍的嘴角动了一下"喜欢吗？"
苏念没回答，她看着窗外倒退的电线杆，一根接一根，数到第七根的时候听见他说："如果你不喜欢，我是不是就没有机会开车送你去买颜料了。"
这句话的意思苏念咀嚼了好几遍，连续放餐桌上的豆浆，她第六天才喝，因为旁边放了她喜欢的风信子，然后他顺理成章地邀请她单独出行，每一步都像算好的，每个动作都踩在对应的刻度上，苏念的后背贴着座椅靠背，手心有点出汗。
"陆衍。"她叫他的名字，语调尽量平稳，"你干嘛对我这么上心？，是因为什么？"
车拐了个弯，阳光换了个角度照进来，晃得她眯了眯眼，陆衍把遮阳板拉下来，动作很慢。
"你想听什么答案？"他问。
"实话。"
他沉默了几秒，车在红绿灯前面停下来，他转过头看她，阳光从侧面打在他脸上，一只眼睛亮一只眼睛暗，但他的表情是认真的，那种苏念越来越熟悉的、在寻找什么的神色又浮了上来。
"苏念，你有没有觉得，"他说，"我们像以前就认识？"
苏念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扣在膝盖上的手指攥紧了裙摆，脸上尽力维持着平静。"以前？我们以前没见过。"
"我知道了。"绿灯亮了，他转回去踩油门，"就是一种感觉，你说话的方式，你喜欢的花——这些细节让我觉得我早就认识你了。"
苏念靠在座椅上没说话，她的手在抖，他说得太准了——现在他重提这个动作说明什么？说明他也重生了？还是说明他观察力惊人，仅仅五天就摸清了她的所有习惯？
苏念不敢往那个方向想。
很快就到了美术用品店，门面窄窄的。苏念挑了几管丙烯颜料和两支画笔，陆衍站在收银台那里等她，和老板闲聊，顺便逗老板的三花猫，指尖揉着猫下巴，猫舒服得直眯眼，她挑好后过来准备付钱，陆衍强行把她手机推开，自己扫了码。
"走吧。"陆衍说。
他拍拍手上沾的猫毛问道。"还有什么想逛的？"
苏念看了一眼街尾的水果摊“买点水果吧”，忽然想吃草莓，她走过去挑了一盒，陆衍在她旁边掏了手机付了钱，她说了句"我自己来"又被他挡了回去。
苏念抱着草莓站在街边，四月的风吹过来暖暖的，陆衍站在她旁边，手插在卫衣兜里，侧脸被太阳晒得微微泛红，他看了她一眼，嘴角带着极淡的弧度。
"草莓要趁新鲜吃。"他说。
回程的路上苏念用矿泉水简单洗了一下，吃了一颗，甜得牙根发酸，她自然的拿了一颗喂了正在开车的陆衍，他张口接了，嘴唇擦过她的指尖一瞬，温热的触感让她猛地缩回了手，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嚼着草莓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让苏念心口猛地一抽，“苏念啊苏念，你再干嘛？”被自己无意识的这个行为整无耐了。
上辈子他最后走向她的时候就是这种笑，温柔里带着某种近乎疼惜的深意，像要把所有来不及说的话都用一个表情说完，苏念把视线用力钉在窗外，手指攥着草莓盒的边沿。
车到小屋的时候院子门口站了好几个人，林栀第一个冲上来，看见苏念从陆衍车上下来，眼睛瞪得像铜铃。"阿念你你你你……你们单独出去了？"
"他顺路捎我。"苏念把草莓盒举起来堵她的嘴，"吃草莓吗？"
林栀被塞了一颗草莓，嚼着嚼着表情从震惊变成八卦，"你俩不对，绝对不对，还有花，发生了啥？"
"什么都没发生，买完颜料就回来了啊。"
苏念越过她往屋里走，周述正从客厅出来，看见她抱着一盒草莓和颜料袋，目光顿了顿。"怎么不叫我一起，我有车。"
"陆衍顺路。"苏念说，"下次叫周述哥。"
周述笑了一下，那个笑容跟平时不一样，嘴角弯着但眼睛里有什么敛了敛。"没事，买到了就行，晚上想吃什么？我让节目组加菜。"
"都行。"
苏念上楼回房间，把颜料和画笔放好，把花也放好，告诉自己，就是单独出去买个东西而已。
可心脏不听话地在胸腔里跳得很快，又到了写心动日记的时间了。
她握着笔坐在床上，页面空白了整整十五分钟，笔尖悬在纸面上方，离纸只有一毫米的距离，但那个距离她怎么也跨不过去。
写周述？今天坐在旁边吃饭的人是周述，但坐在她身边开了一下午车的人是陆衍，写陆衍？绝对不行，写了第一笔就会有第二笔，写了第二笔就再也停不下来了。
林栀洗完澡出来看见她对着空白的信纸本发呆，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肩。"你今天跟陆衍出去一趟，回来就不对劲了，到底发生什么了？"
"……他送我了一束花。"
"一束花就成这样？"
苏念抬起头看着林栀。"昨天那束粉色的也是他送我的，他还说，他觉得我们像以前就认识。"
林栀的眉毛挑了起来，她在床边坐下，表情难得正经。"阿念，你老实跟我说，你对陆衍到底什么感觉？你不要每次都跟我说'没感觉'，你骗得了别人骗不了我，你每次提到他的时候眼神都不一样。"
苏念把信纸放在一旁，把脸埋进掌心里，林栀的手落在她后背上轻轻拍了拍。
"我不知道。"苏念的声音闷在掌心里，"我不想有什么感觉，我本来决定好了谁都不靠近，尤其是他。"
"为什么？"
苏念张了张嘴，她没法告诉林栀她是重生的，也没法解释上辈子那段一地鸡毛的结局，她能说的只有："我对他有种……不好的预感，靠近他会受伤。"
林栀沉默了一会儿。"那如果人家是真心的呢？"
苏念抬起头，林栀看着她，马尾辫有点歪了，脸上难得的没有嬉皮笑脸。"我看人很准的，你信不信我？陆衍看你的眼神，跟周述看你的不一样，周述是那种'我想追你'的热情，陆衍是那种'我怕你跑掉'的紧张，一个有来处，一个没来处。"
没来处的紧张，苏念咀嚼着这句话，舌尖上泛出草莓的甜味，她闭了闭眼。
"我累了，"她说。
林栀没再追问，关了灯，黑暗中苏念躺在床上面朝天花板，风信子的残影、豆浆的热气、草莓的甜、那只猫在他掌心里眯眼的样子，所有画面轮番从眼前滑过去，最后定格的是他说"我们像以前就认识"时那双认真的眼睛。
心里有个声音很小很小地在说：万一他真的也重生了呢？
她用力把这个声音按下去，不能想，不能信，不能靠近。
窗外的风又吹起来了，苏念听着那个声音到后半夜才终于睡着，梦里又回到了那间播着空号提示音的电话亭，她一遍一遍拨那个号码，一遍一遍听着机械女声重复"您拨打的用户已停机"。
醒来的时候枕头是湿的。
她洗漱完下楼，餐桌上一如既往放着一杯豆浆，旁边没有花，但压着一张折好的纸条，苏念打开，里面是陆衍的字迹，这次写了很多：
"草莓吃完了吗？冰箱里还有一盒，早上去市里路过又买了，另外，昨天你说漏了一句话——你叫我'陆博士'的时候停顿了半拍，像叫过很多次一样，我回去想了很久，觉得我可能不是'觉得'我们以前就认识，我是确认。"
苏念攥着纸条站在餐桌前面，豆浆的热气袅袅升起来，模糊了她的视线。
她慢慢折好纸条塞进口袋，端起豆浆喝了一口。
甜的。
跟昨天的草莓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