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答。
雨水顺着破败的屋檐砸进漏风的柴房，溅起一地的泥点子。远处外门弟子的住所灯火通明，隐约飘来丝竹管弦之声。那是宗门为了庆祝大小姐白若藜身体好转，特意举办的夜宴。
而姜离，凌霄宗掌门的亲传小弟子，此刻只能窝在这散发着霉味的柴房里，听着漏雨声。
姜离拢了拢单薄的外衫，手指冻得发僵，手心却一直护着一截精美的金线。胸口裹着的白布再次渗出一大团殷红，湿乎乎地贴在皮肤上。
两个时辰前，掌门师尊莫无渊刚取了她一碗心头血。那是用来给白若藜做药引的。
尖锐的刺痛时不时从心口传来。姜离咬着泛白的下唇，借着缺角破桌上那点黄豆大的烛光，仔仔细细将最后一根金线收进剑穗的平安结里。
真好看。她用粗糙的手指摩挲着剑穗，嘴角勉强扯出一个笑来。
“只要赶在天亮前把这个送去主峰，师尊看在这份心意上，明天内门考核的名额肯定会留给我。”
姜离轻声嘟囔着，目光在微弱的烛火下透着一丝卑微的期盼。“白师姐喝了我的血，这次心疾发作肯定能压下去，说不定也会冲我笑一笑。”
整整十年了。从她被带回凌霄宗的那天起，她就住在这间全宗最偏僻的柴房里。每天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什么脏活累活都抢着干。
她总在心里盘算，只要自己再听话一点，再拼命一点，师尊和长老们总会多看自己一眼的吧？
“嘶——”
长时间的失血加上走神，让姜离手下一抖。尖锐的绣花针狠狠扎进了食指的指腹。一滴暗红的血珠迅速滚落，“啪嗒”一下砸在刚绣好的平安结上，洇出一小片脏污的痕迹。
姜离慌忙伸手去擦。
脑海中却突然毫无预兆地炸开一道冰冷的机械音。
【滴——吃瓜读心系统绑定成功。】
【检测到宿主正处于致命危机，强制开启一级读心权限。】
姜离还没弄明白这奇怪的声音是从哪冒出来的，眼前骤然弹出一道发着幽光的虚幻光幕。
光幕里投射出的，正是主峰那座常年点着长明灯的掌门密室。
她那向来高高在上、仙风道骨的师尊莫无渊，此刻正端坐在千年寒冰雕刻而成的蒲团上。
执法长老李正阳立在下首，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的算计：“掌门，那丫头刚抽了一碗心头血，底子虚得很，明日的抽骨大典，她还能撑得住吗？”
抽骨大典？
柴房里，姜离擦拭血迹的动作定在半空。什么骨？抽谁的骨？
光幕中，莫无渊慢条斯理地拨弄着手里的灵玉佛珠。那珠子散发的莹润光泽，衬得他的面容越发悲悯。
“无妨。”
莫无渊连眼皮都没抬，声音清冷，像在谈论菜园里一棵随时可以拔掉的萝卜：“明日午时，按原计划剖出姜离的灵骨，直接换给若藜即可。”
李正阳摸了摸胡子，满脸堆笑地奉承：“掌门高瞻远瞩。若藜乃天命之女，怎能受无灵骨之苦。换了骨，她便能重塑绝顶灵根了。”
莫无渊停止转动佛珠。他睁开眼，语气里带着理所当然的施舍。
“姜离资质驽钝，哪怕修炼再刻苦，在长生大道上也终难成大器。如今能用她这一身贱骨头，为若藜铺路，是她几世修来的福分。”
“有这等福报，她也算死得其所了。”
咔嚓。
一阵狂风猛地撞开柴房破烂的木窗。冷雨夹杂着寒气倒灌进来，一口气吹灭了那根廉价的蜡烛。
姜离眼底仅存的那一点微光，也在这一刻彻底熄灭了。
精心绣了整整半个月的剑穗从指尖滑落，掉进脚边的泥水坑里，眨眼间沾满了黑泥。
几世修来的福分？死得其所？
十年的画面在她脑子里疯狂走马灯般闪过。
十年前的妖兽森林，莫无渊将她从血泊里拉出来，牵着她的手，声音温润得能滴出水来：“莫怕，以后，凌霄宗就是你的家，我便是你的家人。”
家人。去他爹的家人！
她为了这句“家人”，没日没夜地在寒冰潭里淬体。经脉冻裂了无数次，莫无渊只会在岸上冷眼旁观，扔下一句：“你不如若藜有天赋，再不刻苦，你拿什么留在宗门？”
她被按在祭台上一碗一碗地放血，疼得在石板上打滚。李正阳只会板着那张布满褶子的脸训斥：“若藜心疾发作是为了宗门大义，取你一点血怎么了？这是你作为师妹的本分！”
白若藜每次喝完她的血，都会装出一副虚弱心疼的模样，拉着她的手掉眼泪：“姜离师妹，对不起，都是我拖累了你。”转身却理所当然地拿走属于姜离的修炼资源。
她一直以为是自己不够好，不够优秀。所以她拼命讨好所有人，加倍奉献，企图换来一点点真正的在乎。
搞了半天，这群道貌岸然的王八蛋，只是在圈养一个随时可以宰杀的活体血包！
抽干了心头血还不够，现在连她骨头里的髓都要敲出来榨干！
黑暗中，姜离安静地弯下腰。她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
一阵低低的、沙哑的笑声从她喉咙深处滚了出来。
“哈……哈哈……”
她抬起手，一把抓住胸口那层渗血的白布，用力一扯。粗糙的布料刮蹭过皮肉，刚刚结痂的伤口再次崩裂。
鲜血顺着锁骨往下淌，温热的腥甜味立刻充斥了整个柴房。
真好。这痛觉够真实的。
姜离伸手探到破木床底下，摸出了一把生满铁锈的断剑。那是她刚入门时，宗门统一发给杂役弟子的劣质法器。
她握着冷硬的剑柄，直接将那生锈的剑尖对准自己胸口的血洞，狠狠戳了进去！
“呃！”
尖锐的剧痛直逼脑仁。姜离硬生生扛下这股撕裂般的痛楚，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这一剑，是替过去那个瞎了眼的自己扎的。
她用疼痛让自己混沌的大脑彻底清醒过来。所有的卑微、讨好、期待，在这一刻被她亲手碾成了烂泥。
去你妈的顾全大局！
去你妈的凌霄宗！
既然你们当婊子还要立牌坊，既然都不想当人，那就大家一起死！
姜离拔出断剑，随手扯过床头那件洗得发白的夜行衣，利落地套在身上。她毫无眷恋地转过身，一脚踹开了漏风的柴房门。
漫天的风雨卷着浓烈的泥腥味扑面而来，打湿了她额前的碎发。
姜离踩着脚下的泥泞，一头扎进了重重夜色之中。她身形极快，没有往山下跑，方向直指平日里守卫最森严的掌门主峰。
脑海里，那道冰冷的系统音幽幽地响了起来。
【前方五十米，发现掌门莫无渊私人金库阵法漏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