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盯着手机屏幕上的自己。
那张照片里的她坐在床上,嘴角上扬,眼睛直勾勾地望着镜头。她认得这个表情——不是她的。但她确实坐在这个位置,保持着这个姿势。关键是,她完全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坐起来的。
手机从她手里滑下去,砸在地板上,屏幕朝上,那张照片还亮着。
她弯腰去捡的时候,余光瞥见衣柜镜子里的自己。
脸色惨白,嘴唇发干,头发乱糟糟的。但嘴角是平的,没有在笑。
林晚深吸一口气,把手机捡起来,锁屏,塞进兜里。她走到窗边,拉开一点窗帘,外面的光透进来,照在房间里的灰尘上。她盯着那些漂浮的尘埃粒子看了几秒,脑子里飞速转着。
顾深刚才说:“先看看你手机相册的最近删除。”
他怎么会知道?
林晚重新打开手机,点进相册,“最近删除”里只有一张照片——就是刚才那张,她在陌生环境里笑着流血的。她看了照片的详细信息,拍摄时间今天下午1:47,那时候她在苏念家。
她打开地图,把照片放大,想看清楚那个背景。
水泥地面,墙壁上贴着一张海报,海报已经褪色了,只能勉强辨认出是一个女明星的头像。角落里有个白色塑料桶,桶上似乎印着什么字。她放大那个桶,字太小,模糊成一片。
林晚退出相册,打开微信,找到顾深的对话框。
她打了一行字:“你怎么知道我相册里有照片?”
发送。
这次对面没有秒回。
她盯着屏幕等了两分钟,对方还是没有回复。她又打了一行字:“照片里的地方是哪里?”
还是没回。
林晚把手机扔在床上,走进卫生间,拧开水龙头,用冷水冲了把脸。水流进眼睛里,有点刺痛,她闭着眼撑着洗手台站了一会儿。
抬头看镜子。
镜子里她的脸还在滴水,水珠顺着下巴往下淌,滴在白色T恤上,晕开几团深色。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然后慢慢咧开嘴,做出一个笑容。
镜子里的人在笑。
但那个笑容不对。她记得自己笑起来是什么样子,以前苏念总说她“笑起来像个二傻子”,因为她的嘴角会一边高一边低,显得很不协调。但镜子里的这个笑容很标准,两边嘴角上扬的角度一模一样,像用尺子量过的。
她收起笑容,镜子里的她也不笑了。
林晚走出卫生间的时候,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顾深回了消息:“你不需要知道那是哪里。”
她又问:“你到底想干什么?”
顾深回得很快:“你先把苏念的手机拿到手。”
“我拿不到,她手机在警察那里。”
“她还有个旧手机,在她妈那儿。”
林晚愣住了。他怎么知道?
“你把那个手机拿来,明晚九点,南山路老废弃水厂见。”
林晚盯着屏幕上的这行字,感觉后脑勺有点发麻。南山路那个废弃水厂她知道,在老城区边缘,靠近铁路线,前几年说要拆迁但一直没拆。那地方周围全是荒地,晚上连路灯都没有,附近住的都是些外来务工的人。
“为什么要在那里见?”
“因为那里没人。”
“你怕什么?”
顾深沉默了几秒,然后发了条语音过来。
林晚点开听。
“我不怕什么。是你该怕。”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林晚听完之后,把手机放在桌上,盯着屏幕发呆。她在犹豫要不要去。不去的话,她可能永远不知道这些照片是怎么回事,不知道苏念到底发生了什么。去的话,那个地方太偏了,万一顾深有什么企图,她连跑都没地方跑。
她翻到通讯录,找到大学同学陈远的电话。
陈远在市公安局刑侦支队工作,去年见面的时候他说过,有什么事可以找他。林晚犹豫了一下,还是拨了过去。
响了三声,对面接了。
“喂?”陈远的声音有点沙哑,像是在睡觉被吵醒了。
“老陈,是我,林晚。”
“林晚?怎么了?好久没联系了。”陈远的声音清醒了一些。
“我……我想问你点事。”林晚说得有点结巴,“苏念的事,你知道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知道,案子是我们队里办的。”陈远的声音低了下去,“怎么了?”
“我想知道,她的死,真的是意外吗?”
“你什么意思?”
林晚握紧手机:“我昨天收到她的微信语音了。两条。都是半夜收到的。”
“……”
“你不信我?”
“林晚,”陈远的声音很严肃,“苏念的葬礼是前天。她的手机一直在物证科,没有人碰过。你不可能收到她的微信。”
“但我收到了。”
“那是有人盗了她的号。”
“语音条里的声音是她的,我认得。”
陈远那边沉默了更久。然后他叹了口气:“林晚,你是不是最近压力太大了?我听说你在公司做得不太顺,要不你出来,我请你吃个饭,咱们聊聊。”
“我没压力大。”林晚的声音有点急了,“我真的收到了。而且我的手机相册里还会多出我睡觉的照片,我根本没拍过。”
“什么照片?”
林晚把那张照片的描述说了一遍。陈远听完之后,语气变得更谨慎了:“林晚,我建议你先去一趟医院。市里三院有心理科,你去找个医生看看。”
“你觉得我有病?”
“我没这么说。但你说的这些,真的不太正常。”
林晚挂了电话。
她坐在床沿上,盯着墙壁发呆。陈远不相信她。也是,换作以前,她也不会相信这些东西。什么半夜收到死人的微信,什么手机相册自动多出照片,说出来谁信?
但她确实收到了。
她打开微信,找到苏念的聊天框,又看了一眼。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她退出微信,打开相册,最新一张还是那张在陌生环境里流血的背影。
她把那张照片发给了陈远。
“这是今天下午一点四十七分拍的,那时我在苏念家。你自己看。”
过了大概一分钟,陈远回了消息:“你什么时候拍的这张照片?”
“我没拍。它自己出现在我相册里的。”
“林晚,你别闹了。这张照片的EXIF信息显示就是你手机拍的。”
“我知道。但我真的没拍。”
陈远没有再回。
林晚把手机扔到床上,仰面躺下去,盯着天花板上那块人形水渍。水渍的形状现在看起来更像一个人了,像一个人歪着脖子,好像在看着她。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闭上眼睛。
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苏念的声音、照片里的笑容、那行“还剩6天”的字。她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数羊,深呼吸,但都没用。
最后她坐起来,拿起手机,打开地图,输入“南山路废弃水厂”。
地图上显示,那地方确实存在,在南山路尽头,靠近铁路线。周围没有任何建筑,最近的便利店在两公里外。
她关掉地图,给顾深发了条消息:“我去。但我要带个人。”
顾深回:“不行。”
“为什么?”
“你知道为什么。”
林晚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最后只打了两个字:“几点?”
“九点。”
“知道了。”
她把手机锁屏,塞进枕头底下,然后起来换衣服。她要去一趟苏念家,把那个旧手机拿到手。
出门的时候,她看了一眼衣柜。羽绒服夹层里那张照片应该还在。她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去摸了摸。照片还在,上面的字还是“第1天。还剩6天”。但墨迹比刚才更深了,深到她能闻到那股刺鼻的墨水味。
林晚把照片塞回去,拉上柜门,出了门。
这次去苏念家,路上她一直留意着身后。地铁上,她特意站在车厢中间,靠着中间的扶手杆,这样能看到前后左右所有人。但什么都没发现。车厢里的人都在低头看手机,没有人注意她。
到了苏念家楼下,她按了门铃。
苏念妈妈来开门,这次她的状态比上午好了一些,换了身深蓝色的衣服,头发也梳了梳。
“阿姨,我又来了。”林晚站在门口,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我有点事想麻烦您。”
“什么事?”
“您上午那个旧手机,能借我用几天吗?”
苏念妈妈愣了一下:“你要那个干什么?”
“我想看看苏念的微信,找一些东西。”林晚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自然,“她之前跟我说过一些事,我想确认一下。”
苏念妈妈看着她,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神色。过了几秒,她侧身让林晚进来:“进来吧。”
林晚跟着她进了客厅。苏念的遗照还摆在茶几上,香炉里点着三炷香,青烟直直地往上飘。苏念妈妈走进卧室,翻了一会儿,拿着那个旧手机出来了。
“给你吧。”她把手机递给林晚,“反正我也用不上。”
林晚接过手机,道了声谢。她正想转身离开,苏念妈妈突然拉住了她的胳膊。
“小晚,”老太太的声音有点发抖,“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林晚一愣:“什么?”
“小念出事前那几天,给我打过电话,说了一些很奇怪的话。”
“什么话?”
苏念妈妈松开她的胳膊,坐到沙发上,双手交握着放在膝盖上:“她说,她拍了一些东西,不敢给别人看,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我问她拍了什么,她不说,就说很害怕。”
林晚坐到苏念妈妈对面:“她有没有说拍了谁?”
“没有。”苏念妈妈摇摇头,“她说只有你才能帮她。她让我别告诉别人。”
林晚的心跳加快了:“她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
“她说她对不起你,不敢跟你说。”
对不起?
林晚脑子里飞速转着。苏念有什么对不起她的?她们最后一次见面是两个月前,吃了顿饭,苏念一直在说她自己的事,林晚心不在焉地听着。那时候苏念看起来很正常,没有说什么“对不起”之类的话。
“阿姨,苏念有没有提过一个叫顾深的人?”
苏念妈妈想了想:“提过一两次,说是她男朋友。怎么了?”
“没什么。”林晚站起来,“阿姨,我先走了,这个手机我用完就还给您。”
苏念妈妈送她到门口,又拉住她的手:“小晚,你要是发现了什么,一定要告诉我。”
“我知道。”林晚点点头,转身下楼。
走出单元门,她深吸一口气,秋末的风吹在脸上有点冷。她掏出那个旧手机,按了开机键。屏幕亮起来,电量还有百分之三十多。她打开微信,输入苏念的生日,进去了。
聊天列表里,和上午看到的一样,没什么特别的。她点进那个黑色头像的微信号,又把苏念和这个人的对话看了一遍。
“我后悔了。”
“她不会原谅我的。”
“你别逼我。”
“我知道了。我去。”
林晚盯着这几条消息,试图从中拼凑出什么。“她”是谁?“我”是苏念,那“她”呢?是她自己吗?苏念做了什么会让林晚不能原谅她的事?
她退出这个对话框,又翻看苏念和其他人的聊天记录。大部分都是和家人的日常聊天,和同事的工作往来,和一个叫“小鹿”的闺蜜聊八卦。聊天内容都很正常,看不出什么异常。
林晚翻着翻着,突然注意到一个细节——苏念和那个黑色头像的最后一次对话时间,是出事那天下午三点十四分。然后苏念的聊天记录就中断了。但林晚记得警察说过,苏念出事的时间是晚上十一点左右,死亡时间是凌晨一点左右。
这中间有将近十个小时的空白。
苏念在做什么?她去了哪里?和谁在一起?
林晚翻到苏念给妈妈发的最后一条消息,是那天早上九点多发的:“妈,我今天想吃排骨汤,中午回来。”但那天中午苏念没有回去。苏念妈妈说,她等了一下午都没等到人,打电话也没人接,到了晚上才接到警察的电话。
所以苏念中午没有回家,而是去了别的地方。她去了哪里?那个废弃仓库吗?
林晚退出微信,打开手机相册。这个旧手机的相册里有一些照片,都是苏念拍的日常生活中的东西。她一张一张地翻,翻到很下面的时候,突然看到一张不同寻常的照片。
那是一张拍立得风格的女性照片,属于那种一次性成像的复古风格,色彩偏暖,边缘有点模糊。照片里是一个女人的侧脸,光线很暗,只能看到轮廓。女人站在一个很暗的地方,背后似乎有光,光从她身后打过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林晚把照片放大,试图看清楚那个女人的脸。
但太暗了,什么都看不清。
她查看照片的详细信息,拍摄时间显示是苏念出事前半个月,凌晨两点多。地点信息显示是“南山路”。
南山路。
林晚的手开始抖了。
她又仔细看那张照片,努力辨认背景。女人身后似乎有什么东西,像是一排排很高的架子,或者柱子。她放大那个区域,隐约能看到一些金属结构,像是货架。
仓库。
苏念去过那个废弃水厂。而且是半夜去的。
林晚退出相册,又回到微信,找到那个黑色头像。她翻看黑色头像的朋友圈,但对方设置了只展示三天内容,里面什么都没有。
她又给顾深发了条消息:“苏念相册里有一张在南山路拍的照片,你知道吗?”
顾深没有马上回复。过了大概五分钟,他才回了两个字:“什么照片?”
林晚把那张照片发了过去。
顾深看了一会儿,回了一句:“这不是苏念拍的。”
“什么意思?”
“那张照片是偷拍的。拍的是她。”
林晚盯着屏幕,脑子里嗡了一声。
“拍的是谁?”
“明天晚上九点,你来了就知道了。”
林晚还想追问,但顾深已经不再回复了。
她把手机锁屏,塞进兜里,往地铁站走。路上她一直在想那张照片。苏念凌晨两点去南山路,偷拍了一个女人。那个女人是谁?为什么要拍她?这和苏念的死有没有关系?
地铁上人很多,她被挤在人群中间,握着吊环,脑子里乱得像一锅粥。到站的时候,她挤下车,走回出租屋。楼道里的声控灯还是坏的,她摸黑上了五楼,掏钥匙开门。
门打开的瞬间,她愣住了。
房间里的灯亮着。
她离开的时候明明关了灯。
林晚站在门口,没有进去。她伸手摸到墙上的开关,按了一下,灯灭了。她重新按亮,灯又亮了。灯是好的,没有故障。
她走进房间,环顾四周。
床铺没有动过的痕迹,桌子上的东西还是她离开时的样子,衣柜的门关着。她拉开衣柜,伸手摸了摸羽绒服夹层,那张照片还在。
但上面的字变了。
变成了“第2天。还剩5天。”
林晚把照片拿出来,翻过来又翻过去看。字迹确实是新写上去的,墨水的颜色比昨天深了很多,像人刚刚描过。
她把照片塞回去,关上衣柜,坐到床沿上,盯着地板发呆。
手机震了一下。
她拿起来看,是顾深发来的消息:“你拿到手机了?”
“拿到了。”
“明天晚上九点,别迟到。也别带其他人。否则你永远不知道真相。”
林晚盯着屏幕上的这行字,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最后还是只打了两个字:“知道。”
她把手机放在桌上,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那块水渍在昏暗的灯光下,看起来就像一个人的脸,在盯着她看。
她闭上眼睛,努力让大脑放空,但脑子里全是苏念的声音和那张照片里的侧脸。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叹了口气。
手机又震了一下。
她拿起来看,是微信消息提醒。苏念的名字。
又是一条语音。
林晚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然后按下了播放键。
“还有五天。”
苏念的声音还是那么平静。平静得让人毛骨悚然。
林晚把手机扔到一边,用被子蒙住头,强迫自己睡觉。
但她睡不着。
她在想,五天之后会发生什么。
她也在想,那个废弃水厂里,到底藏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