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说完那句话,顾深没有马上回答。
他站在那里,手电筒的光斜斜地照在地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房间外面风吹进来,带着一股铁锈和潮湿混合的味道,钻进鼻子里,让林晚打了个寒颤。
“你确定要见他?”顾深问。
“确定。”
“他现在不在这个城市。”
“他在哪儿?”
顾深把笔记本电脑合上,塞回背包里,拉上拉链。他做完这一系列动作之后,才抬起头看着林晚:“他在城东的一家私人诊所上班。叫‘安和心理咨询中心’。”
林晚在脑子里搜索这个名字。她对这个名字没有任何印象,但听起来确实像是一间正规的医疗机构。
“你有地址吗?”
顾深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对折的纸条,递给她。林晚接过来,展开一看,上面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地址:城东区建设路87号,安和心理咨询中心,三楼302室。
“这是他现在的地址?”林晚问。
“三个月前是的。苏念去世前一周,我去过一次,远远看到他在里面。后来我没再跟过。”
林晚把纸条折好,塞进自己包里。她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晚上九点二十分。城东区建设路离这里大概四十多分钟车程,如果现在打车过去,还能赶上诊所下班前到达。
“我现在就去。”她说。
顾深看着她,表情有点复杂:“你一个人去?”
“你不是说不能带别人吗?”
“我说的是你别带别人来见我。没说你去见他不能带人。”
林晚想了想,摇了摇头:“我自己去。”
顾深没有拦她。他站在原地,看着林晚转身走出房间,脚步声在走廊里响起,渐渐远去。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林晚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顾深还站在那个房间的门口,手电筒的光照在地上,他半边脸隐在黑暗里,看不清表情。
“你为什么帮我?”她问。
顾深沉默了几秒,才开口:“苏念生前最后一条消息是发给我的。她说:‘如果我有事,帮我看着她。’”
林晚没再说话,转身下楼。
走出水厂大门的时候,夜风比之前更冷了。她站在碎石路上,掏出手机叫了一辆网约车。手机屏幕上显示车辆还有十二分钟到达,她靠在路边的电线杆上等。
四周一片漆黑。远处的铁路上传来一列火车经过的声音,车轮碾过铁轨,哐当哐当,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她盯着那些黑暗中的轮廓发呆,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刚才听到的录音。
“你约了一个人见面。”
“那个人对你说了一些话。”
“那些话改变了你从那以后的很多记忆。”
林晚使劲回想三年前的9月14日,但脑子里什么都捞不起来。她记得那天是星期二,因为她周一请了假,去办了一趟事——办什么事?想不起来。她只记得周二那天她回了公司上班,坐在工位上,感觉一切都好好的。
但那天下午她在水厂。
她用手撑着额头,使劲想。没有用。那片记忆像是被人用刀切掉了,只剩下平滑的断面。
手机震了一下,网约车到了。林晚上了车,报了地址:“城东区建设路87号。”
司机是个年轻小伙子,戴着棒球帽,车内放着重低音的音乐。他听到地址之后,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林晚:“这么晚去那儿?那边都是写字楼,下班了就没人了。”
“有个朋友在那儿上班。”
司机没再多问,发动了车子。
车子在夜色中穿行。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光从车窗外面照进来,在车内明暗交替地闪烁。林晚盯着窗外,看着街道两旁的店铺一家一家地关着门,偶尔能看到一两个行人走在路边,低着头,缩着脖子。
到建设路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街道两旁的写字楼大部分都黑了灯,只有几间办公室还亮着。出租车在一栋米白色的大楼前停下来,楼顶挂着一个牌子:安和心理咨询中心。
林晚付了钱,下了车。
大楼的正门已经锁了,但旁边有个侧门还开着,门缝里透出光来。她走过去推了一下,门开了。里面是一条走廊,墙上贴着淡蓝色的壁纸,地上铺着白色的地砖。走廊尽头有一部电梯,电梯门开着,里面亮着灯。
她走进电梯,按了三楼。
电梯上升的时候,她听到电梯缆绳发出的吱呀声,很细,像是很久没有检修过。到了三楼,电梯门打开,正对面就是302室的玻璃门。门上的铭牌写着“安和心理咨询中心”,下面一行小字:“沈渡 心理咨询师”。
林晚站在玻璃门前,透过玻璃往里面看。里面亮着一盏灯,但看不到人。她试着推了一下门,门锁着。
她敲了敲门。
没人应。
又敲了几下,还是没人。
她掏出手机,从包里翻出那张纸条,看着上面的地址。没错,就是这里。她拿出手机,试着在网上搜一下这个诊所的信息。信号不太好,页面转了很久才打开。
搜索结果里出现一条信息:“安和心理咨询中心,成立于2018年,主治医师沈渡,擅长领域:创伤后应激障碍、焦虑症、抑郁症治疗。地址:城东区建设路87号三楼302室。”
照片里的沈渡就是她在脑海里看到的那个模糊轮廓——戴着眼镜,下巴瘦削,长相普通,笑起来看起来有点温和。但那张照片让她心里一阵发紧。
她又看了一眼诊所的营业时间:周一至周五,9:00-18:00。周末休息。
现在已经是晚上十点多了,诊所早就关门了。
林晚站在玻璃门前,犹豫了一下,然后从包里掏出折叠刀,插进门缝里,轻轻往上一撬。门锁“咔”一声弹开了。她心跳加快了,这把刀是苏念之前送她的,说是让她防身用的。
她推开门,走了进去。
前台是一张白色的大桌子,桌上摆着一台电脑、一个笔筒、一盆绿植。墙上挂着几幅画,画的都是风景——海边、森林、日落。看起来都是很普通的装饰画。
她绕过前台,往里面走。走廊两侧各有几个房间,门上挂着牌子:“咨询室一”、“咨询室二”、“办公室”。
她推开办公室的门。
里面是一间不大的房间,一张办公桌靠墙放着,桌上摆着一台台式电脑、几本书、一个相框。墙上挂着一块白板,上面写着一些日期和人名。林晚走进去,站在办公桌前,看到相框里是一张合照。
照片里有两个人,一男一女。男的是沈渡,穿着一件白大褂,对着镜头微笑。女的是苏念。
林晚愣住了。
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苏念和沈渡站在一起,苏念靠在他肩膀上,笑得很开心。那种笑容她认识——苏念只有在最信任、最放松的人面前才会那样笑。
林晚把相框拿起来,翻到背面。背面贴着一张标签,上面写着:“2022年3月,大连。”
她放下相框,目光落在桌上的一叠文件上。文件最上面的是一份病历,患者名字被涂掉了,只留下了诊断部分:“创伤后应激障碍伴随记忆障碍。患者于2021年9月首次就诊,表现为片段性记忆缺失、时间感知混乱、重复行为。治疗周期:2021年9月至2022年6月。”
林晚翻了翻这份病历,里面提到了一些治疗记录,但患者的个人信息都被涂黑了。她放下病历,打开桌上的抽屉。
第一个抽屉里是一些办公用品——笔、便签、订书机。第二个抽屉里放着一部手机,屏幕朝下。她把手机翻过来,按了按锁屏键,屏幕亮了。手机没有锁屏密码,桌面上只有几个APP——电话、短信、微信、相册。
她先打开相册。
相册里的照片不多,大部分都是风景照和自拍。她往下翻,翻到最底部的时候,看到一张让她后背发凉的照片。
照片里是一个女人的背影。那个女人站在一个天台边缘,风吹起她的头发和裙摆。她穿着林晚去年年会上穿的那条白裙子。
是去年年会那天。
林晚放大照片,仔细看那个女人的侧脸——真的是她。
但照片是从她的身后拍的。沈渡在她身后,拍了这张照片。
她又往下翻,又看到了几张类似的照片——公司楼下、超市门口、出租屋楼下,和苏念拍的视角完全一样。
林晚把手机放下,蹲在办公桌下面,看到主机箱旁边还有一个抽屉,锁着。她试着拉了一下,拉不动。她站起来,在桌上翻找了一会儿,找到一个回形针,掰直了,插进锁孔里。
她不会开锁,只是瞎捅了一会儿。锁没开,但她无意中碰到抽屉顶部,发现那里的木板有些松动。她使劲往外一拉,抽屉的顶部被扯开了一条缝。
她从缝里伸手进去,摸到一个东西。摸起来像是一个U盘。
她把它拉出来,银白色的外壳,和顾深给她的那个很相似。
林晚把U盘握在手心里。就在这时,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她掏出来看,微信收到了一条新消息。
来自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林晚,你来了。”
她盯着屏幕上的那几个字,心跳猛地加速。她环顾四周,但办公室里只有她一个人。她慢慢往后退,退到走廊里,站在走廊中央,四周的灯都亮着,但照不到走廊尽头。
手机又震了一下。
“我一直在等你。”
林晚握着手机,指节发白。她快速打了几个字发过去:“你是谁?”
对方隔了几秒才回复:“你猜不到吗?”
林晚没有回答,转身往门口跑。她跑到玻璃门前,伸手要推门的时候,门从外面被人拉开了。
一个人站在门口。
高高瘦瘦的,戴着眼镜,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他的目光落在林晚脸上,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她很熟悉的笑容——温和的、无害的、像是认识她很久了。
“林晚,”他说,“好久不见。”
林晚站在原地,盯着他的脸,感觉全身的血液都涌上了头顶。
“是你。”
沈渡点了点头,侧身让开门口:“进来坐吧。我知道你有很多问题要问。”
林晚没有动。她站在门口,手机还攥在手里,掌心全是汗。
沈谷看到她没动,也没有催促。他就那么站在那里,保持着那个温和的表情,像是等她主动开口。
“你为什么拍我?”林晚问。
“因为你是我的患者。”
“我不记得我看过心理医生。”
“你当然不记得。”沈渡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因为我在帮你治疗的时候,同时也在帮你清除那些记忆。”
林晚感觉自己的后脑勺一阵发凉。她站在那里,脑子里飞速转动,试图从沈渡的话里找出破绽。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你需要。”沈渡推了推眼镜,“三年前你来就诊的时候,状态很差。你失眠、焦虑、有严重的被害妄想,你会看到一些不存在的人。我用了标准的治疗方案,但效果不好。后来我发现,你的问题根源在于你无法接受过去发生的一些事。”
“什么事?”
“你真的想知道吗?”沈渡看着她,目光突然变得很严肃,“知道了之后,你可能会后悔。”
林晚没有犹豫:“告诉我。”
沈渡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三年前的那个下午,你在水厂天台推了一个人。那个人从楼梯上滚了下去,摔得很重。”
林晚的瞳孔猛地收缩。
不可能。她不记得。她怎么会不记得自己把一个人推下楼梯?
但她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昏暗的楼道,一只手在她面前挥动,她伸出手去推,然后那个人摔了下去,惨叫声在楼梯间回荡,最后是一声沉闷的撞击。林晚的头开始剧烈地疼了起来,像是有东西在砸后脑勺。
她按住太阳穴,支撑着墙才没有摔倒。
“那个人……是谁?”她问。
“你认识的人。”
“是谁?”
沈渡没有直接回答。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林晚。是一枚银色戒指,内侧刻着一行字:“林晚永远爱苏念。”
林晚盯着那枚戒指,感觉整个世界在瞬间静止了。
戒指是她和苏念在大学时一起买的,一人一枚,说好了要做一辈子最好的朋友。她的那枚不知道什么时候弄丢了,苏念的那枚一直留着。
苏念说过,她要把那枚戒指戴一辈子。
但现在这枚戒指在沈渡手里。
“你把苏念推下去了。”沈渡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林晚的腿一软,整个人瘫坐在地上,手机从手里滑落,屏幕朝上,亮着。相册里又弹出一张新照片。
照片里的她,站在水厂的楼梯口,正在往下看,脸上带着一种她从不认识的表情。
照片右上角多了一行小字:
“第4天。还剩2天。你终于记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