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条记录就在这里。“死期”——两个字,写着写着就停了,后面再也没有写过任何东西。林晚把笔记本翻到最后,封底里夹着一张纸条,抽出来一看,是手写的一串数字:0430。
她盯着这四个数字看了很久,不知道是什么意思。日期?密码?房间号?她把纸条夹回去,合上笔记本,坐在那里发呆。
天已经完全黑了。
房间里的灯亮着,但光线照不到墙角,那些阴影像活物一样趴在角落里。林晚看了一眼时间——下午六点二十三分。离晚上九点还有两个半小时。
她站起来,走到卫生间,洗了把脸。凉水冲在脸上,让她清醒了一点。她抬起头看镜子,里面的自己脸色很差,眼眶下面那团青紫扩散得更大了。她使劲揉了揉脸,拍了拍脸颊,让血色回来一点。
回到房间,她换上深色衣服,把两部旧手机、充电宝、手电筒、钥匙全部装进背包里。想了想,又从抽屉里翻出一把折叠刀,握了一下,塞进包侧袋里。
她站在门口,环顾了一下房间。床铺没叠,桌上的水杯还剩下半杯水,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一切都是她离开时的样子。
她拉开门,走出去,反手锁上门。
楼道里很暗。声控灯坏了这么久,一直没人修。她踩着手机手电筒的光往下走,脚步声在封闭的楼道里显得特别响,咚,咚,咚。
到三楼的时候,她停下来,侧耳听了一下。楼下好像也有脚步声,很轻,像有人也在下楼。但她停下来的那一瞬间,那个声音也停了。
她站在那里,等了几秒,没有再听到任何声音。
可能是自己的回声?这栋楼的结构有问题,声音传得远,有时候会弄得人精神紧张。
林晚没有多想,继续往下走。到了一楼,推开单元门,夜风迎面吹过来,带着一股烧烤摊的味道。她深吸一口,感觉胸口那股堵着的气散了一点。
她拦了一辆出租车。
“去南山路,那个废弃水厂。”
司机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听到她说的地方,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姑娘,这么晚去那儿干什么?那地方可偏得很。”
“有点事。”林晚不想多说。
司机也没再问,发动了车子。
车出了城区之后,路两边越来越荒。路灯也变得稀疏了,有的路段直接没有灯,全靠车灯照着前面。林晚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黑暗,脑子里一直在转着笔记本上的那些记录。
“她开始忘记了。”“那件事之后,她变了很多。”
“她”就是自己。她忘记了什么?那件事又是什么事?
她使劲回想,试图从记忆里挖出任何和去年有关的事。但她只能想起一些很日常的画面——上班、加班、周末和朋友吃饭、偶尔回家看看父母。她的生活很简单,没有什么特别的事发生过。至少她是这么觉得的。
但苏念的记录里,明明写到她去了什么地方,发生了什么变化。她却完全不记得。
车在一个路口停了下来。
“前面走不了了,路太烂,开不过去。”司机指了指前面,“你顺着这条路往前走大概五百米,就能看到那个水厂的大门。”
林晚付了钱,下了车。出租车掉了个头开走了,尾灯在黑暗里越变越小,最后完全消失。她一个人站在路边,四周一片漆黑,只有手机手电筒那一小束光。
风吹过来,带着泥土和枯草的气味。远处隐隐约约传来火车的声音,哐当哐当,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她打开手机手电筒,沿着那条碎石路往前走。
走了大概五分钟,看到水厂的轮廓出现在黑暗里。白天看着只是一栋破旧的三层楼,到了晚上却显得特别大,像个蹲在黑暗里的怪物。楼顶有几扇窗户破着,从外面能看到里面露出的钢筋。
林晚走到大门前,铁门虚掩着,她用肩膀顶开一条缝,侧身挤了进去。
院子里长满了半人高的草,脚踩上去发出沙沙的声音。她拨开草往主楼走,走到楼门口的时候,看到里面好像有人影晃动。
她停住了。
“顾深?”她喊了一声。
没有人回答。但她看到那个人影晃了一下,然后就消失在了走廊深处。
林晚深吸一口气,走进了楼里。
手电筒的光在墙壁上照出一个光圈,照亮面前一小块区域。她记得白天的路,沿着走廊往前走,走到那个楼梯口。楼上有亮光透下来,像是有人点了蜡烛或者打着手电筒。
她扶着扶手往上走。脚下踩到一片湿漉漉的东西,低头一看,是水。楼梯上不知道从哪里渗出来的水,踩上去黏糊糊的,站在台阶上能闻到一股铁锈味。
到了二楼,走廊尽头的房间门开着,里面透出光来。
林晚走过去,站在门口,往里面看。
一个男人背对着她站在房间中央,手里拿着一个手电筒。他穿着一件黑色的连帽衫,兜帽盖在头上,看不清长相。
“顾深?”
男人转过身来。
那张脸她没见过。年纪看起来三十左右,戴着黑框眼镜,下巴上有些胡茬。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伸手指了指房间角落里的一个铁皮柜子。
“你打开看看。”他说。
林晚站在原地没动:“你是顾深?”
“是。”
“我问你,为什么苏念的手机里只有你的联系人?为什么她会半夜跑到这里来?”
顾深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因为这些照片里的地方,是三年前你带她来的。”
林晚愣住了。
“什么?”
“你不记得了吧?”顾深的语气很平静,“三年前,你带苏念来过这里。你说你在做一个项目,需要拍一些素材。你们在这里待了一个下午。之后你就不再提这件事了。但苏念发现,从那以后,你的记忆开始出现问题——你会忘记刚刚做过的事,会把今天当成昨天,有一次你在公司楼下站了半个小时,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林晚感觉脑子开始发蒙。
“你在骗我。”她说。
“你自己不知道吗?”顾深往前走了一步,手电筒的光照在她脸上,刺得她眯了眯眼,“你有没有过这种情况——明明记得关了灯,回到家里却发现灯一直亮着?明明记得自己锁了门,但怎么都找不到钥匙?有人给你说过‘你变了’,但你完全不知道她在说什么?”
林晚的手开始发抖。因为他说中了。
去年有段时间,她确实总是忘记一些小事情。钥匙放在冰箱上,手机塞进米袋里,同事跟她说的事转个身就忘记。她以为是工作太累,压力太大,没当回事。后来症状慢慢消失了,她也没再想过。
“你带苏念来的那个下午,”顾深的声音变得更低,“在这里发生了什么事?”
“我不记得了。”
“那你最好看看这个。”
顾深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递给她。U盘是银白色的,外壳上贴着一张标签,上面用马克笔写了两个字:“证据”。
“这是什么?”
“苏念留给你的。她说,如果你有一天来找她了,就把这个给你。”
林晚接过U盘,握在手心里。U盘很凉,凉得她握不住。
“你为什么现在才给我?”
“因为之前还不够确定。”顾深看着她说,“我在确认,你到底是真的不记得了,还是在装傻。”
“那你现在确认了?”
“确认了。”顾深点点头,“你是真的不记得了。但你的手机相册记得。”
林晚握着U盘,感觉心跳得厉害。她想把U盘插进手机里看,但手机接口需要转换器。她翻了一下包,没有带。
“你带笔记本电脑了吗?”她问顾深。
“带了。在楼下。”
顾深转身往楼下走。林晚跟在后面,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她突然停下来。
“等等。”她说。
顾深回头看她。
“你怎么知道我今晚会来?”林晚问,“你怎么知道我会赴约?”
“因为苏念说过,你是一个会追查到底的人。你不怕死,但怕不明不白。”
林晚盯着他,想从他的表情里找到说谎的痕迹。但顾深的表情很坦然,目光没有闪躲。
他们下了楼,走到一楼的一个房间里。顾深从角落里拎出一个黑色的背包,从里面掏出一台银灰色的笔记本电脑,打开,把U盘插进去。
屏幕亮起来。U盘里只有一个文件夹,名字叫“三年前的那个下午”。里面是几张照片和一个音频文件。
顾深先把照片点开。
第一张照片是水厂的内部,拍的是一个大厅,光线很亮,看起来是白天拍的。照片里没有人,只有空荡荡的地面和墙上的裂痕。
第二张照片里有两个人。一个是苏念,她站在窗边,正对着镜头笑。另一个是林晚,站在房间另一头,背对着镜头,手里拿着什么黑色的小盒子。
林晚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那个黑色的盒子,她好像在哪里见过。
“你能放大吗?”她说。
顾深把照片放大了。那个盒子的轮廓逐渐清晰起来——是一个老式的胶卷相机。她当年确实有一台这样的相机,是父亲出国带回来的,银色的机身,黑色皮套,她已经好多年没用过了。
但三年前她带苏念来这里,真的是为了拍素材吗?
顾深点开了最后一张照片。
照片里的林晚正面朝着镜头,手里拿着相机,脸上的表情很奇怪——不是笑,不是哭,是一种林晚形容不出来的表情,像是恐惧和兴奋混杂在一起。她的眼睛睁得很大,瞳孔像是放大了,嘴唇微微张着,好像在说什么。
照片的右下角有一个时间戳:2020年9月14日,下午4:37。
林晚盯着那个日期看了很久。
三年前的9月14日。那天发生了什么,她不记得了。但她记得那段时间,她的确有一台老式胶片相机,还花了很多钱买了一堆停产很久的胶卷。她记得自己拍过一些照片,但那些照片后来都不见了——她翻遍了家里,一张都没找到。
“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她问顾深。
“具体的,我也不知道。”顾深说,“苏念没有跟我说得太详细。她说这是你的秘密,只有你自己才能知道。”
林晚的目光落在那个音频文件上。文件名是“林晚的录音”。
她伸出颤抖的手,双击了那个文件。
扬声器里先是一阵沙沙声,像录音设备开启时的杂音。然后一个女声响起来——是苏念的声音,比平时听起来更加沉稳,像是在读一个准备好的稿子。
“林晚,如果你听到了这段录音,说明你真的开始查这件事了。首先我要说一句对不起。因为我骗了你,从第一天就骗了你。”
林晚握着桌角,指甲嵌进木头缝隙里。
“三年前的那个下午,我们确实来过这里。但不是为了拍素材,而是因为你约了一个人见面。那个人是谁,我不能在录音里说。我只能告诉你,那个人对你说了一些话,这些话改变了你从那以后的很多记忆。”
录音里停顿了几秒,风声从外面灌进来,被录音机收进去,变得很大声。
“你不记得那些事了,不是因为你健忘,而是因为有人在帮你清理记忆。那个人是谁我不能说。但我知道他还会回来找你的。所以我一直在跟着你,拍那些照片,不是为了监控你,而是想留下证据,让你知道自己在什么时间、什么地方、做了什么事。”
苏念的声音变得有点哽咽。
“我还想说一件事——那天你带我来的时候,你哭了。你站在这个水厂的天台上,对着下面喊了很多话。我听不太清楚,但有一句我听得特别清楚。你说:‘我不想忘记。’”
林晚感觉眼眶发酸,鼻腔里涌上一股热流。
“我不知道那个人用了什么方法。但我知道你一直在努力回忆。林晚,你不是疯了,也不是被鬼缠上了。你是被人盯上了。那个人要你忘记,但我不要你忘记。所以我把这些留给你。”
录音的最后一句话是——
“记住,你还有三天。”
录音结束了。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顾深把笔记本电脑合上,看着她。
“你听懂了?”他问。
林晚没有回答。她站在那里,脑子里嗡嗡作响,像是有无数只蜜蜂在飞。三年前有人对她做了什么,让她忘记了很多事情。苏念发现了这件事,一直在帮她保存记忆。但苏念死了。
“那个清理记忆的人,是谁?”她问。
顾深没有马上回答。他看着林晚,表情很复杂。
“你还记得三年前你交往过的那个人吗?”
林晚愣了一下。
三年前。她交往过一个人吗?
她想了一下,脑子里浮现出一个模糊的轮廓——一个高高的男人,戴眼镜,笑起来会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但她完全想不起他的名字,想不起他们是怎么认识的,怎么分开的。那段记忆像是被什么东西糊住了,只有一些碎片能捞得起来。
“你是说……我前男友?”
“他叫沈渡。”顾深说,“他不是你的前男友。他是你的心理医生。”
林晚感觉自己的呼吸停住了。
心理医生?她从来没有看过心理医生。她从来没有需要过看心理医生。她一直觉得自己挺正常的,虽然有时候会累,会烦躁,但绝不至于到要看心理医生的地步。
但苏念的录音里说,有人帮她清理了记忆。如果是真的,那她怎么可能记得自己看过心理医生?
顾深看着她脸上变化的表情,继续说:“苏念之所以跟踪你,是因为她发现你的心理医生在给你做一种非常规的治疗。她不知道具体是什么治疗,但你的记忆确实在萎缩。”
林晚想说点什么,但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站在那里,手指攥着背包的带子,指节发白。手机还握在另一只手里,屏幕不知道什么时候亮了,相册里弹出一张新照片。
照片里她站在这个房间里,正对着地面,低着头,像是在看什么东西。照片里的背景就是这个房间——就是她现在站的位置。
林晚看了一眼拍照时间。
刚刚。
就在她听录音的时候,那张照片被拍下来了。她抬起头,看向房间的四角,想找到隐藏着的摄像头。但她什么都没看到。墙角只有蛛网和灰尘。
她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的时间。
晚上九点零四分。
她还有两天零二十个小时。离那行字写的第5天越来越近了。林晚把手机收回包里,看着顾深,说了一句话:
“带我去见那个心理医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