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点五十三分。
距离澜界直播夏日盛典正式开场，还剩七分钟。
栖光互动十七楼，中控室里十几块屏幕同时亮着。
主舞台灯光已经就位，品牌片循环播放第三遍，直播间预约人数一路从八十万跳到八十七万。
所有数据都漂亮得足以写进年终报告。
除了今晚的主角不见了。
“电话还是关机？”
总导演老陈戴着耳机，一只手撑在控制台上，声音已经喊劈了。
负责艺人统筹的小姑娘快哭了。
“关机。安惟助理说六点半之后就没见过她，司机也不知道她去哪了。”
“化妆间找了吗？”
“找了。”
“卫生间？”
“每一层都找过。”
“地下车库呢？”
“车还在。”
老陈一把扯下耳机。
“人没了，车没开，手机还关机。她能长翅膀飞出去？”
没人敢接话。
中控室里只剩键盘敲击声，以及不断刷新的观众弹幕。
【安惟什么时候出来？】
【已经暖场二十分钟了。】
【姐姐今天不会迟到吧？】
【栖光能不能给个准话？】
在线人数开始下降。
二十八万。
二十七万六。
二十六万九。
站在最外侧的楚昭弥低头看着数据曲线，指尖越收越紧。
这场直播是她带团队熬了整整两个月做出来的。
节目流程、互动玩法、品牌植入、跨区连麦，甚至安惟什么时候喝水、在哪一句话后切近景，全部精确到了秒。
现在整份流程都成了废纸。
因为流程中心那个人消失了。
“先砍开场舞。”楚昭弥忽然开口。
老陈回头：“什么？”
“安惟不在，开场舞没法接。先切备用访谈，让场外主持上台拖十分钟。”
合规负责人立刻摇头。
“不行。今晚是机构活动直播间，实际出镜人员必须完成平台认证。场外主持没进备案名单。”
“备用舞蹈主播呢？”
“一个高烧，一个人在外地。”
楚昭弥闭了闭眼。
很好。
八十七万预约，首页大推荐，品牌方和平台运营全部在线等着。
而栖光连一个能合法站到镜头前的人都找不出来。
会议室门在这时被人推开。
罗峥走了进来。
他是栖光互动副总经理，也是今晚项目的最高负责人。
其他人忙得满头是汗，他却仍穿着一丝不乱的深色西装，连袖口都整齐得像刚从会议室出来。
“平台已经问了三次。”
罗峥扫过中控室，语气并不重。
“再不开播，首页入口会被撤。”
老陈揉了一把脸。
“罗总，安惟还没找到。现在没人能上。”
罗峥没有看他。
他的视线越过控制台，直接落在楚昭弥身上。
“有。”
楚昭弥心里猛地一沉。
“你做过出镜备案。”罗峥说。
整间中控室瞬间安静。
楚昭弥确实做过。
一个月前，为了防止大型直播出现突发情况，栖光向平台提交过一批备用出镜人员。她作为内容负责人，原本只需要在必要时进行场外采访，却也因此完成了实名认证和临时主持备案。
但备案是备案。
真让她顶替一个粉丝千万的头部主播上场，是另一回事。
“我没有主播训练。”楚昭弥看着罗峥，“而且我只能以临时主持身份出镜，不能冒充安惟。”
“没人让你冒充。”
“她的海报、礼物任务和粉丝回馈全部已经上线。只要我不解释，观众就会默认她马上出现。”
“那你就解释。”
罗峥说得轻描淡写。
楚昭弥险些被气笑。
“解释什么？告诉八十七万预约用户，主咖失踪，我们临时抓了个运营顶上？”
“告诉他们现场出现突发情况。”
罗峥走到她面前，将一张备用流程单递过来。
“戴面具，撑十分钟。”
“十分钟之后呢？”
“十分钟足够我们处理。”
楚昭弥没有接。
“处理安惟，还是处理舆论？”
罗峥的眼神冷了下来。
“楚昭弥，现在不是你质问公司的时候。”
“这场活动如果开天窗，品牌违约、平台扣分、后续资源全部要受影响。”
“你是项目负责人，项目出问题，你也要承担责任。”
又是责任。
做方案的时候，主播有话语权，管理层有决定权，品牌方有否决权。
出了问题，责任倒是精准地落到了她头上。
楚昭弥胸口堵得厉害。
她很想把工作牌甩到桌上，告诉所有人这破直播爱谁播谁播。
可屏幕右上角，在线人数已经跌到二十四万。
弹幕里的不安越来越重。
还有人在替安惟找理由。
【姐姐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大家别催，等一下就好了。】
楚昭弥看着这些话，火气一点点压了下去。
观众什么都不知道。
现场的灯光、导播、场控也没做错。
她如果现在转身走，最先承担后果的并不是罗峥。
“我可以上。”
老陈猛地抬头。
罗峥神色不变，像是早就知道她最终会答应。
楚昭弥接过流程单，却当着他的面撕成两半。
纸张裂开的声音很轻。
中控室所有人却像同时屏住了呼吸。
罗峥盯着她。
“你干什么？”
“原流程所有内容都依赖安惟，拿着它上去才是真的找死。”
楚昭弥把废纸放到桌上。
“我有三个条件。”
罗峥冷笑：“你现在还谈条件？”
“不答应，我上台三分钟也会穿帮。到时候你可以自己戴面具去解释。”
老陈低头咳了一声，努力遮住嘴角。
罗峥的脸色更难看了。
“说。”
“第一，明确告诉观众我是临时主持，不冒充安惟。”
“第二，导播、灯光、场控全部听我实时调度。”
“第三，停掉所有绑定安惟个人回馈的礼物任务。”
“第三条不行。”
罗峥几乎没有思考。
“品牌和平台任务已经上线，关掉会影响结算。”
“安惟人都不在，拿什么兑现？”
“先完成流水，权益后续补。”
“那叫骗。”
楚昭弥声音不高，却没有退。
“你——”
“还剩四分钟！”
老陈突然喊了一声。
倒计时已经跳到三分五十八秒。
罗峥看了一眼屏幕，又看向楚昭弥。
“前两条答应。”
“礼物任务先保留。”
楚昭弥也看着他。
“任务出现，我会自己处理。”
“你没有权限关。”
“那就希望它别出现。”
两人僵持两秒。
最后还是罗峥先移开视线。
“换衣服。”
服装师抱着一条黑色短裙跑过来，另一只手拿着银色面具。
楚昭弥扫了一眼。
“银色反光，镜头会过曝。”
服装师愣住。
“那怎么办？”
“黑色哑光的。”
“有，我马上去拿。”
她转身跑开。
楚昭弥摘下工作牌，将长发重新扎好。
手指明明很稳，掌心却全是汗。
她不是不怕。
只是从实习做到内容负责人这几年，她早就习惯了所有人慌的时候，自己不能先乱。
老陈把耳返递给她。
“真要上？”
楚昭弥接过来，抿了一下发干的嘴唇。
“都答应了，还能现在跑？”
“待会儿说什么？”
“不知道。”
老陈瞪大眼。
“你不知道？”
楚昭弥戴上面具。
“我知道观众在说什么就行。”
倒计时最后十秒。
升降门后，灯光亮起。
耳返里声音乱成一团。
“三号机准备。”
“在线掉到二十二万。”
“评论区要失控了。”
“平台问安惟到底上不上。”
“五、四、三——”
楚昭弥深吸一口气。
她忽然很想骂人。
骂安惟，骂罗峥，骂这家每次出问题都让底下人擦屁股的公司。
可升降门开启的瞬间，她还是抬起头，踩着灯光走了出去。
镜头外，二十二万人同时看向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