球馆穹顶的灯光晃得人眼睛发酸。
陈锋站在边线外，后背的球衣已经被汗水浸透，贴在皮肤上像一层湿透的纸。总决赛第七场，最后1.2秒，比分97平。整个球馆两万人的呼吸仿佛被抽空，只剩下计时器的滴答声在耳膜上一下一下地砸。
他看了眼底线的发球裁判，又看了眼计时器。
这球必须得进。
姜维在暂停时画的那个战术他从头到尾都记得——赵烈在右侧低位卡位，他绕掩护到弧顶接球做第一假动作，然后往弱侧转移，给赵烈创造背身单打的空间。战术板上那几条线画得清清楚楚，每个跑位的时间点都精确到零点几秒。
但贺曼没给他这个机会。
“出球！”赵烈在内线已经卡住位置，声音隔着人群传过来，带着东北口音的粗粝。
陈锋的余光扫见他了。赵烈把对面中锋顶在身后，右手高高扬起要球，那是他整个赛季最有把握的进攻位置——左侧低位转身后的勾手，常规赛命中率高达六成三。但贺曼和另一名防守者已经像两堵墙一样压到面前，手臂在空中交叉挥舞，封死了所有传球路线。
时间不够了。
这不是选择，这是一个已经注定的事实。如果现在传球，球在空中飞行的半秒里贺曼的指尖很可能碰到球，就算勉强传到赵烈手里，也只剩零点几秒做动作，根本来不及出手。
电光火石之间，陈锋的左脚已经向后撤了半步。
他感觉到了贺曼的身体贴上来，那股汗味混杂着发胶的味道直冲鼻腔，同时对方的手肘悄悄顶在他腰侧——一个不吹也不痛的小动作，但足够让他重心偏移。
陈锋没理会那个肘子。
他的膝盖弯曲，身体后仰，整个人像一张拉到极限的弓。起跳的那个瞬间，他能感觉到左腿的肌肉绷到极限，跟腱像是要被扯断一样发出灼烧般的酸痛。
然后他听到了那声闷响。
不是“咔嚓”那种清脆的断裂声，更像是一根潮湿的树枝被猛地掰弯时发出的沉闷钝响，闷在骨头里，隔着皮肉传出来，甚至盖过了整个球馆的声音。
陈锋的身体在空中失去了平衡。
但他还是把球投了出去。
那颗橘红色的皮球从指尖滑出，带着一道高抛的弧线飞向篮筐。陈锋的眼睛死死盯着那道弧线，身体已经不受控制地向后摔去，手肘和后背相继砸在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感觉不到疼。
或者说是疼到极致之后的麻木。左腿像是跟自己脱离了关系，那截从膝盖以下的部分歪向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鞋尖几乎朝向了外侧，整个人像一只折断翅膀的鸟，蜷缩在三分线外那片被汗水浸得发亮的地板上。
球还在飞。
弧顶的灯光照在那颗皮球上，划出一道漂亮的抛物线。全场静默的两万人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所有的目光都追着那颗球，追着它在篮圈上弹了一下，又弹了一下，然后顺着网窝滑落——
唰。
红灯亮起。
球进灯响。
整个球馆在零点一秒的寂静后炸开了。看台上的人潮像海浪一样翻涌，尖叫声、哭喊声、喊叫声混成一片，震得地板都在颤抖。替补席上的队友们已经冲进场内，有人把毛巾摔在地上，有人跪在地板上捶着地面。
陈锋没有欢呼。
他的头仰躺在地板上，视线从篮筐上移开，看到的是穹顶上那排刺眼的灯光。脖子旁边的地板冰凉，但后背靠着的这一片已经被他的汗水浸出了一个人形的湿痕。他的手指还保持着投篮时的姿势，僵硬地勾着，指腹上还残留着皮球表面的颗粒感。
他赢了。
但他知道自己得不起身。
“陈锋！”第一个冲过来的是赵烈。
赵烈脸上的表情极其复杂——嘴咧着要笑，眼睛却在看到陈锋的腿时猛地瞪圆，嘴角的笑容像被冻住一样僵在脸上，然后以一种极其别扭的方式扭曲着，最终凝固成一种类似于恐惧的东西。
他蹲下来，手悬在陈锋的腿上方，想碰又不敢碰。
“你他妈……”赵烈的声音发颤，喉咙里像卡了块石头，“你的腿……”
陈锋没看自己的腿。他不需要看。那声闷响已经告诉他一切了。
他侧过头，看到球队的替补席那边，姜维站在场边，脸上的表情没有一丝夺冠的喜悦。主教练的脸色铁青，双手抱在胸前，手指死死掐着自己的胳膊，看陈锋的眼神像是看一个自毁前程的叛徒。
姜维没有第一时间走过来。
他只是站在那儿，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说什么，但被球馆的声浪彻底吞没了。
陈锋从这个口型里读出了五个字。
你毁了自己。
队医已经冲进球场，有人蹲下来按住他的身体，有人开始检查他的腿。最初的麻木正在消退，疼痛开始像潮水一样从伤处往上涌，一波一波地冲刷着他的神经。他咬着牙，额头上沁出豆大的汗珠，但眼睛始终没有离开头顶那片灯光。
“别动他！”有人喊。
“担架！快！”
“让开！都让开！”
混乱中，赵烈站起身，一拳砸在旁边的记分牌架子上，铁架发出“嗡”的一声闷响。他转过身，背对着躺在地上的陈锋，肩膀在剧烈地起伏着。
陈锋知道他为什么转身。
因为赵烈在哭。
贺曼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记录台旁边，正在整理自己被扯歪的球衣。他的嘴角挂着一丝古怪的笑意，看着陈锋被人固定住身体，用担架抬起来。
“疯子。”贺曼的声音不大，但隔着几步的距离，清清楚楚地传了过来，“赌徒运气。”
陈锋在担架上抬了抬眼皮，看了他一眼。
贺曼朝他竖了个大拇指，但那个手势怎么看都不像是在夸人。
担架被抬起来的瞬间，陈锋终于忍不住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腿。即使隔着球裤，也能看出那个角度不对劲，那里跟膝盖的连接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打断了，脚踝朝外歪着，球鞋的鞋带沾着不知道是汗水还是血水的东西。
他收回视线，看着头顶的天花板从眼前一格格划过。
球馆里的狂欢还在继续，有人在喊总冠军，有人在喊MVP，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所有人都在庆祝那个绝杀三分。
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一秒的选择，代价是什么。
担架被推进球员通道入口，身后的欢呼声开始变远。通道里很安静，只有担架的轮子碾过地板的声音，以及身边队医急促的呼吸声。
“你他妈真猛。”抬担架的一个工作人员突然说了这么一句，语气里听不出是夸奖还是别的。
陈锋没接话。
他的眼睛盯着通道尽头那片模糊的灯光，手指在担架边缘慢慢地收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