夺冠狂欢在更衣室门外像一锅沸水,门把手都在震。
门内却安静得像太平间。
医生蹲在地上,手里的夹板卡在陈锋左腿两侧,绷带缠了一圈又一圈。陈锋半靠在长椅上,牙关咬得腮帮子硬成一块铁,汗珠从额头滚下来滴在医生手背上。他没叫,连闷哼都没一声,只是死死盯着天花板那盏日光灯管,灯管里的白光被眼泪折射成模糊的一团。
赵烈站在衣柜前,背对着所有人。
他的拳头攥了又松,松了又攥,指节上的皮已经蹭破,血迹洇在衣柜门的漆面上。大概过了十几秒,他突然转身,一拳砸在那扇铁皮柜门上——“砰”的一声,柜门凹进去一个坑,整个柜子都晃了晃。
“为什么不传?”
他的声音从喉咙底下挤出来,哑得像砂纸刮过铁皮。
陈锋没动,眼睛还盯着天花板。
“我问你话呢!”赵烈两步跨过来,手指几乎戳到陈锋脸上,“那个位置我给你卡死了,贺猛已经失位,你他妈只要传过来我抬手就有!你一整个赛季都在看我打那个点,你他妈不知道那球稳进?”
医生说了一句“别乱动”,按住陈锋的腿要重新调整夹板位置。陈锋的眼皮跳了一下,嘴角绷成一条直线,但他还是没开口。
“说话啊!”赵烈的声音突然带上了一点破音,“你哑巴了?”
门被推开了。
姜维走进来的时候连门都没关严,外面的喧嚣像一把沙子灌进来——有人在喊“冠军”,有人在尖叫,还有记者采访的声音七零八落地混在一起。姜维反手把门推上,声音被切断了一半,但另一半还从门缝底下漏进来。
他脸上没有笑。
四十岁的人,夺冠之后脸上连一丝笑意都没有,这比任何话都让人心寒。姜维站在门口扫了一圈屋里的人,目光最后落在陈锋的左腿上。那条腿从膝盖往下已经肿了一圈,球裤被剪开,露出青紫的皮肤和初步固定好的夹板。医生正在检查脚踝有没有移位,陈锋的脚趾头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姜维终于开口了。
“你的职业生涯可能结束了。”
这句话说得不重,甚至有点轻,轻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他说完就转身拉开门,一步迈进了门外的喧嚣里。门上那块“主队更衣室”的牌子被撞得晃了晃,又慢慢停住。
陈锋的视线终于从天花板移下来。
他看着那扇门,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
赵烈还站在原地,胸口起伏得像拉风箱。他看了眼陈锋那条腿,又看了眼已经关上的门,突然一脚踹翻了旁边的塑料凳。凳子撞在墙角的垃圾桶上,盖子弹开,露出里面半瓶没喝完的运动饮料。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贺猛。
他大概是在接受场边采访,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带着那种他特有的、懒洋洋的挑衅腔调:“最后一球?我觉得那不算什么英雄球。那就是一个疯子赌徒的运气球。你仔细看录像就知道,他根本没机会出手,纯属蒙的。当然他确实也付出了代价,听说腿断了。不过这种事嘛,长期来看,对他对球队都不是坏事。”
记者追问了一句什么,贺猛笑了。
“我说的是实话。你们可以问他队友,问问他那个中锋搭档——那球本来该谁出手?”
赵烈猛地转身,一把拉开更衣室的门。
走廊里有几个人吓了一跳,贺猛的声音戛然而止,转过头来看向这边,脸上还挂着没来得及收起的笑容。赵烈的表情让那笑容僵了一半。
姜维站在更衣室门口没走。他背靠着走廊墙壁,两只手臂抱在胸前,正看着赵烈。那双眼睛里什么情绪都没有,但赵烈的脚步硬生生被那眼神钉在原地。
“回去。”姜维说。
赵烈没动。
“我说回去。”
赵烈盯着贺猛看了五秒,然后一把摔上门。
门板撞上门框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了几秒才消散。贺猛的笑声又响起来,这次更刺耳了,像塑料片刮玻璃。
更衣室里又恢复了安静。
医生站起来,用湿巾擦了擦手上的消毒液,对苏娅点了点头。苏娅从进门起就一直站在角落里,一言不发地看着陈锋的腿,手里捏着一个还没拆封的冰袋,包装袋边缘已经被她攥出一圈皱褶。
“暂时固定好了,回医院要重新处理。骨头的情况得拍CT才能确认。”医生说完走了出去,留下一股消毒水和碘伏混合的气味。
更衣室里只剩下三个人。
陈锋、赵烈、苏娅。
赵烈靠着衣柜坐下来,从地上捡起那个被踹翻的塑料凳,翻了半天从缝里摸出一根烟。他没点,就咬在嘴里,烟嘴被唾液浸透,裂开一道口子。
苏娅终于动了。
她走过来,拆开冰袋捏了两下,弯腰放在陈锋膝盖旁边。动作很轻,像怕碰碎了什么东西。
“苏医生。”陈锋突然开口,声音比他自己想象的要稳。
苏娅没抬头,继续调整冰袋位置。
“我的腿,能保住吗?”
苏娅的手停了一下。那一瞬间很短,短到赵烈都没注意到,但陈锋看到了她睫毛的抖动。
“能。”苏娅站起来,语气平淡得像在报天气,“但篮球生涯,我保证不了。”
她转身收拾药箱,拉链拉上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更衣室里格外清晰。药箱的金属卡扣咬合时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嗒”。
陈锋闭上眼睛。
耳边又响起贺猛那句话——“一个疯子赌徒的运气球。”
他想起自己落地时听到的那声闷响,想起球进灯亮时全场炸裂的呐喊,想起自己躺在地上,左手摸到左腿时指尖传来的那种诡异的触感——像摸到一根不该存在的骨头。
赵烈把烟从嘴里抽出来,折断,扔进垃圾桶。
“这事没完。”他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陈锋说,“等你好了再说。”
陈锋没接话。
更衣室门外,狂欢还在继续。
有人在大笑,有人在哭,有人一遍遍喊“我们是冠军”。隔着一道门,那些声音听起来很远,远得像隔了一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