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5章 赵烈的独白
宿舍楼顶的风很大,吹得赵烈手里的啤酒罐表面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
他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膝盖上,屏幕朝下,但刚才那条消息的每个字还印在脑子里——“老二,你们赢了吗?村里老少爷们儿都守在电视机前,你爸把那只公鸡杀了,说要给你庆功。”
妈不会打字,这消息是隔壁二婶帮忙发的。赵烈能想象那个画面:自家院子里挤满了人,桌上摆着花生和散装白酒,所有人盯着那台老旧的29寸彩电,等着他捧起冠军奖杯。
他没回。
手机右上角的时间跳到了凌晨零点四十三分。距离比赛结束已经过去四个小时,他的耳朵里还在嗡嗡响——不是球迷的呐喊,是骨头断裂的声音,隔着半个球场传过来,清脆得像踩断一根枯枝。
赵烈仰头灌了一口啤酒,苦味从舌根漫到喉咙。他想起更衣室里姜维说的那句话:“战术板上的布置是给你打的,你为什么不吼一声?”
他不知道怎么回答。当时陈锋从他手里接过球,他只愣了半秒。半秒。就这半秒,球权转移,然后那个人像疯子一样迎着三个人起跳。
啤酒罐被捏得变了形,酒液顺着指缝滴在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痕迹。
楼顶的铁门生锈了,推动时会发出刺耳的嘎吱声。赵烈听见那声音,没回头,只是把变形的啤酒罐放在脚边,又抓起一瓶没开的。
轮椅的轮子在水泥地上滚过的声音很轻,压过几片被风吹来的枯叶,发出细碎的咔嚓响。
“你他妈怎么知道我在这儿?”赵烈的声音没带怒气,反而透着一股疲倦。
陈锋没回答。他停在了距离赵烈两米左右的位置,轮椅的左轮边上躺着一根抽到头的烟蒂,烟灰被风吹散了,剩个发黄的过滤嘴。
赵烈偏头看了他一眼。
路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照见陈锋左腿上那层厚厚的白色绷带,从脚踝一直包到大腿中段,把整条腿固定在一个僵硬的角度。他的膝盖窝垫了个枕头,脚后跟悬空,脚趾头露在外面,颜色不太好看。
“你没回消息。”陈锋说。他的声音哑得厉害,像是刚睡醒,又像是喊了一整场还没缓过来。
“管你屁事。”赵烈拧开第二罐啤酒,没递过去,自己灌了一口。
风从楼顶吹过,把陈锋头上的纱布掀起一角,露出手术缝合处露出的几根黑色线头。他抬手按了按纱布,把它重新压平。
“我妈问我是冠军吗,”赵烈盯着远处城市的灯光,声音放轻了,“我说是,亚军也是亚,对不对?大家都站着看,我把奖杯寄回去,他们反正看不出来一二。”
陈锋沉默了几秒,说:“冠军就是冠军,亚军就是亚军。”
“你他妈现在跟我说这个?”赵烈猛地转过头,手里的啤酒罐砸在地上,酒液溅了陈锋一裤腿,“战术板上写的是你来投吗?姜维布置的战术是内线主打,你跑出来接球的时候我位置都卡好了,你他妈看我一眼没有?”
陈锋没动,也没躲。酒液顺着他的运动裤往下滴,在水泥地上汇成一滩。
“看了。”他说。
赵烈愣住了。
“我看了你一眼,”陈锋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你那边的防守人已经失位了,贺猛在往内线收缩,你只要接球就能直接起。但我当时觉得,如果这球让你来,我们可能赢不了。”
“你说什么?”
“你前三节失误五次,第四节两次走步,两次篮下被盖。”陈锋的视线落在远处,“我不信你。”
赵烈站起来的时候,轮椅向后滑了几厘米。他比陈锋高出整整半个头,俯视下来的时候,路灯在他脸上投出大片阴影。
“你不信我?”赵烈的声音低下去,反而更沉,“你在大学四年,哪一场关键球不是我给你掩护?去年半决赛你对位被爆,是谁帮你补防到六犯离场?你说你不信我?”
陈锋没有回避他的目光。“你最后两分钟的那次失误,是看到了底角的队友没传,非要自己打。”
“那是因为——”
“因为你想证明自己。”陈锋截断他的话,“你想让所有人都知道,赵烈也能扛着球队走。我看出来了,所以球到我手里,我没给。”
楼顶安静下来,只剩远处的车流声隐隐传过来。赵烈站在原地,低头看着陈锋。他看见陈锋的左手攥着轮椅扶手,指节发白,袖口下露出一截纱布的边缘。
这人刚做完手术不到六小时。
赵烈忽然觉得胸口那股火烧不起来。他转过身,背对着陈锋坐回天台边缘,拿起第三罐啤酒,拉开拉环,放在脚边。
“等你腿好了,我们单挑。”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回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陈锋在后面沉默了一阵,然后轮椅向前滚动的声音传来,慢慢靠近,停在赵烈身侧。一只手伸过来,把那罐啤酒拿走了。
“行。”
赵烈听着身边传来一声轻响,是拉环被拉开的声音。他偏过头,余光看见陈锋仰头喝了一口,喉结上下滚动,喝完之后把酒罐放在自己轮椅的踏板上,然后低头看那条伤腿。
“我可能要八个月才能走路。”陈锋说。
赵烈没说话。
“到时候你可能已经进国家队了,我还在康复。”陈锋的声音没有自怜,像在陈述一个事实,“等你回来,我可能跟不上你的节奏了。”
赵烈盯着远处城市的灯光,看了很久,才开口:“那你就追上来。”
他站起来,把地上的空罐子一个个捡起来,捏扁,装进口袋。经过陈锋身边时,他停了一下,伸手拍了拍陈锋的肩膀。
“你欠我一冠。”
说完他走向铁门,门轴又发出一声尖锐的嘎吱声。他走出去两步,又停下,没回头,说:“你爹的事儿,我听周记者说了。别他妈一个人扛。”
铁门关上,楼道里的脚步声渐远。
陈锋一个人留在楼顶,手里那罐啤酒还剩一半。风把他的头发吹乱,纱布边缘又翻了起来,他没去管。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腿,看了很久,然后把啤酒罐举起来,对着月光望了一眼。
罐子底部的余液里,映着一小块模糊的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