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元庆推开病房门的时候，门口那个护士刚转身走了两步，嘴里嘟囔了一句“探视时间过了”，但脚步没停。他是从消防通道上来的，七楼，没坐电梯，手里的纸盒被汗浸得有些发软。
陈锋正靠在床头看窗外。窗台上放着一杯凉透的水，杯口凝了一圈水痕。听见门响，他没转头，以为是苏娅回来拿什么东西。
“陈锋？”周元庆把门带上，声音不大，但尾音往下沉，像落地的秤砣，“我是《篮球周刊》的，姓周。”
陈锋转过头，目光扫过来，先看见对方手里那个纸盒，然后才看脸。四十出头的男人，灰夹克，袖口有一点没洗干净的油墨印子，脸上的表情不热络，也不疏远，像是来谈一笔正经事。
“采访的话找球队公关。”陈锋的声音还很虚，但意思清楚。
“我不是来采访的。”周元庆走到床尾，把纸盒放在床单上，打开盖子，推过去，动作自然得像递给老朋友一根烟。
里面是一双球鞋。
陈锋低头看了一眼，第一反应是旧，第二反应是认出了那个鞋型。1952款的回力，帆布面已经泛黄发褐，鞋底边缘能看到老化的裂纹，鞋带换过，不是原装的。左脚的鞋头处有一块深色的痕迹，像是被反复擦过，又像是血迹干透以后留下的印子。
“你父亲的。”周元庆说这三个字的时候，手指在纸盒边缘敲了一下，“陈远征，1987年国家队的首发小前锋，场上位置跟你一模一样。”
陈锋的视线停在鞋面上没动。他当然认识这双鞋。小时候在家里杂物间的木箱里见过一回，他爹坐在院子里擦鞋油，擦的是另一双，这双被压在最底下。他问过一句，他爹只说了两个字——扔了。
他没扔。后来也不知道去了哪。
“你从哪拿到的？”陈锋抬起头，声音比刚才紧了一点。
“你妈留给我的。”周元庆说出这句话的时候，目光没躲，像是早就料到陈锋会有什么反应，“她去世前一个月，把这双鞋和一份材料托付给我。她让我在你真正需要的时候再拿出来。”
陈锋的左手攥住了床单。他没说话，牙齿咬住下唇，腮帮子硬起来。母亲去世那年他九岁，他记得她最后的几天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说话都费劲，从没提过什么球鞋。
“你父亲这辈子打过一场最关键的比赛。”周元庆从夹克内袋里掏出一张叠了几折的纸，展开，铺在鞋盒旁边，是张泛黄的报纸复印件，“1987年全国锦标赛决赛，最后三秒，比分落后两分，他在左侧四十五度接球起跳，三分出手，球进，反超一分，夺冠。”
陈锋知道这个故事。他爸从来不提，他是从老一辈的篮球人口里听来的，碎片拼凑出来的。但所有人说到结尾的时候都会闭嘴，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咽不下去。
“然后呢？”陈锋问。
“然后联盟接到匿名举报，说你父亲赛前接触地下赌盘，收了一笔钱，那场比赛的盘口在他绝杀之前出现了异常波动。”周元庆的声音平淡得像在念一份旧报纸上的天气，“调查组查了半个月，没有直接证据证明他收钱，但也没法证明他没收。最终的结论是‘违规接触堵伯相关人员’，终身禁赛，所有比赛记录和奖项全部删除。”
病房里的日光灯忽然闪了一下，暗了大概半秒，又重新亮起来。
陈锋感觉自己的左腿像是被人往里灌了一桶冰水，从骨髓里往外渗凉意。他看着那双旧球鞋，鞋头上的深色印迹在灯光下显得格外突兀。
“他从没说过。”陈锋的声音很低。
“他不会说的。”周元庆把那张复印件收回去，“你父亲这个人，被人砸断脊梁都不会吭一声，但他心里一直有根刺——他怀疑那个举报他的，是他当时的队友。”
陈锋抬起眼睛，目光像钉子一样扎过来。
“谁？”
周元庆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鞋盒上。名片很素，只有名字和电话，连头衔都没有。
“你觉得历史会不会在重复自己？”他问。
陈锋盯着那张名片，没有伸手去拿。
“你现在是冠军，是英雄，是那个用骨折换绝杀的疯子。”周元庆站直了身体，整了整夹克领子，“但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贺猛在场上的小动作从来不被吹罚？为什么你的伤病史在联盟系统里查不到完整记录？为什么姜维在总决赛后对你说的第一句话是‘你的职业生涯可能结束了’，而不是问你的腿还能不能治？”
三个问题，一个比一个重。
陈锋没回答。
周元庆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边的时候停了一下，没回头：“你父亲那鞋头上的印子，是他被人从球场拖出去的时候，血蹭上去的。”
门关上了。
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空调出风口嘶嘶地响，窗台上的那杯水还在，水痕干了半圈。陈锋伸手拿起那双旧球鞋，翻过来看鞋底，鞋垫边缘露出来一截泛黄的布条，上面用圆珠笔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字迹太小，要凑近了才能看清。
他凑过去，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然后整个人定住了。
布条上写的是：小锋，别信任何人。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个人，又急又密。陈锋把鞋盒盖上，塞进床头柜的抽屉里，刚合上抽屉，门就被推开了。
苏娅站在门口，脸色不太好看，身后跟着一个穿黑西装的陌生男人。那个男人的目光越过苏娅的肩膀，直接落在陈锋脸上，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排白得过分的牙齿。
“陈锋先生，方便聊几分钟吗？”他亮了一下证件，“联盟纪律委员会，有件事想跟您核实一下。”
窗外忽然起了风，窗帘被吹起来一角，露出楼下街道上正驶过的一辆黑色轿车，车窗紧闭，看不清里面坐着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