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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更新时间:2026-08-11 13:36:00

那通电话打进来的时候,驰骋正在厨房给吴所畏煮面。

凌晨一点十分。

吴所畏窝在客厅沙发里看球赛重播,身上裹着驰骋的旧外套,手边是半罐喝剩的可乐。电视的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驰骋的手机在茶几上震动起来。吴所畏偏头看了一眼——没有备注名,一串陌生号码,归属地显示美国。

“电话。”他朝厨房的方向喊了一声。

驰骋端着面碗走出来,热气模糊了他的眉眼。他把碗放在吴所畏面前的茶几上,拿起手机。看到那串号码的时候,他的动作停了一瞬。

很短的一瞬。短到吴所畏如果没有正好抬头,根本不会注意到。

“喂。”

驰骋接起来,转身往阳台走。玻璃门被拉开又关上,他的身影被隔在另一侧。

吴所畏低头吃面。

面煮得恰到好处,是驰骋练了大半年才掌握的火候。刚在一起那会儿,驰骋连泡面都能煮成面糊。吴所畏第一次去他家,他信誓旦旦要露一手,结果锅里的水烧干了,面条粘成一团黑炭,整个厨房烟雾弥漫。

“你到底会不会?”吴所畏站在厨房门口笑得直不起腰。

驰骋黑着脸把锅扔进水池:“以后你煮。”

“凭什么?”

“凭你比较聪明。”

“少来这套。”

后来却是驰骋学会了煮面,学会了煲汤,学会了做吴所畏爱吃的每一道菜。吴所畏问他为什么突然这么勤快,他头也不抬地说:“喂胖了,就跑不掉了。”

那时候吴所畏想,这个人,他是要过一辈子的。

面吃了大半,驰骋还没从阳台回来。

吴所畏放下筷子,目光移向玻璃门外。

驰骋背靠着阳台栏杆,一只手夹着烟,另一只手举着手机。夜风把他的头发吹得有点乱,他低头听着电话那端的人说话,表情在暗光里看不分明。

烟燃了大半截,他始终没有开口。只是偶尔点一下头,像是忘了对方根本看不见。

电话打了很久。

久到面汤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油花,久到球赛播完换成了深夜购物广告。久到吴所畏把遥控器拿起来又放下,反复了四五次。

然后驰骋把烟掐灭,对着手机说了一句话。

隔着玻璃,声音传不过来。但吴所畏读懂了他的口型。

“别哭。”

他说的是,别哭。

---

驰骋回到客厅的时候,电视里的导购正在声嘶力竭地推销一口锅。吴所畏盯着屏幕,好像对那口锅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面凉了。”他说。

驰骋坐到沙发扶手上,伸手揉了一下他的头发。这个动作和平时一模一样,力道、角度、停留的时间,都精确地复刻了无数次重复过的亲昵。

但吴所畏闻到了烟味。

驰骋平时不怎么抽烟,至少在他面前不怎么抽。上一次闻到他身上有这么重的烟味,还是半年前他处理一桩棘手生意的时候。那次他在书房里待到凌晨三点,吴所畏半夜醒来摸不到人,光着脚走到书房门口,看见他在烟雾缭绕里揉眉心。

“出什么事了?”吴所畏问。

“小事。”驰骋站起来,“我去洗澡。”

他没有回答,和上次一样。

浴室的水声响起来。吴所畏把凉透的面端回厨房,倒进垃圾桶,洗了碗,擦了灶台。

做完这一切,他靠在料理台边上,看着自己的手机。

屏幕亮着,微信对话框里躺着一条没发出去的消息。他打了删,删了打,最后发出去的是三个字加一个表情包:谁啊?[猫猫探头.jpg]

驰骋的手机在外面茶几上震了一下。然后又是一下。连续四五声,密集得像有人在那一端不断地输入、发送、输入、发送。

吴所畏走出去,看到锁屏界面上叠着一串未读消息。

发送者的备注名是两个字:汪硕。

他只看了一眼就移开了目光。

不是心虚,是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回避。像是你明知道抽屉里有一份检查报告,但你选择不看。因为看了,就再也没有装糊涂的资格。

驰骋洗完澡出来,腰间围着浴巾,头发还在滴水。他拿起茶几上的手机,拇指划了几下,表情没有变化。

“谁啊?”吴所畏靠在沙发上,用遥控器戳着换台键,“大半夜的。”

“一个朋友。”驰骋把手机锁屏,随手放在一边,“美国回来的。”

“这么晚找你?”

“有时差。”

三个字,轻描淡写。

吴所畏没有追问。他甚至没有问,为什么一个“朋友”凌晨一点打电话,需要你站在阳台上抽完大半包烟,用那种哄人的语气说别哭。

他把遥控器一扔,张开手臂:“过来,抱一下。”

驰骋走过来,俯身把他圈进怀里。他的胸膛是热的,带着沐浴露的柑橘味。吴所畏把脸埋进他的颈窝,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在那层柑橘味下面,有一丝极淡的、不属于这个家的气味。

像某种花香。很淡,但很陌生。

“你换沐浴露了?”他闷声问。

“没。”

吴所畏没有再说什么。他把手臂收紧了一点,像是要把自己嵌进驰骋的身体里。驰骋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放松下来,用下巴抵住他的头顶。

“怎么了?”

“没怎么。”吴所畏闭着眼睛,“就是想抱。”

驰骋没有再问。他的手有一搭没一搭地拍着吴所畏的后背,像在安抚一只炸毛的猫。

吴所畏在黑暗里睁着眼睛,靠在他的胸口,听着他的心跳。

那个心跳声很稳,很慢,和往常一样。但吴所畏听着听着,忽然觉得那个声音很远。

像是隔着什么东西在听。

隔着一扇关上的阳台门,隔着一层挥不散的烟雾,隔着一个叫汪硕的名字——一个他从未听过的名字,但这个名字背后的人,可以让驰骋站在凌晨的冷风里,轻声说“别哭”。

---

第二天,吴所畏醒得很早。

驰骋还在睡,一只手搭在他的腰上,呼吸平稳而绵长。

他轻手轻脚地把那只手挪开,下了床。走到客厅,弯腰捡起昨晚驰骋换下来的衬衫,准备扔进洗衣机。

然后他看见了那条围巾。

它从外套口袋里露出一角,浅灰色,羊绒质地,不是他买的任何一条。

吴所畏把围巾抽出来。

很软,是那种价格不菲的软。他在商场的橱窗里见过这个牌子,一条围巾顶他半个月工资。驰骋自己不会买这种东西——他对穿戴向来不上心,衣柜里一大半都是吴所畏帮他挑的。

他把围巾翻过来。

内衬的一角,用同色丝线绣着一个花体的字母:W。

针脚细密,不像是后来加上去的,倒像是定制时刻意绣上的专属标记。

W。

汪。

吴所畏把围巾叠好,放回了驰骋的外套口袋里。他的动作很轻,轻到像是在触碰什么易碎的东西。然后他把衬衫扔进洗衣机,按下启动键。洗衣机开始轰鸣,水哗哗地灌进去,淹没了一切其他的声音。

他站在洗衣机前,看着滚筒里的衬衫被水流卷起来又抛下去,一圈,又一圈。

去年冬天,他送给驰骋一条围巾。

深蓝色的,羊毛混纺,打折时候买的,两百出头。他挑了一个下午,跑了三家店,最后在打烊前拿下了那条他觉得最适合驰骋的。

驰骋收到的时候,当着全公司的面就围上了。郭城宇笑他像个开屏的孔雀,驰骋说你是嫉妒。

那条围巾现在挂在衣帽间的挂钩上,已经有点起球了,但驰骋还是隔三差五地戴。吴所畏说过要给他换一条新的,驰骋说不用,这条还能再戴一个冬天。

驰骋说不用。

但有人替他换了。

---

吴所畏出门的时候驰骋还在睡。

他没有叫醒他。

他在楼下的早餐店买了两杯豆浆和一屉小笼包,坐在店里慢慢地吃。对面坐着一对中学生情侣,穿着宽大的校服,书包放在脚边。男生把碗里的馄饨挑出来给女生,女生摇头说不吃,男生就硬塞进她碗里。两个人推来推去,最后都笑了。

吴所畏看着他们,忽然想起自己和驰骋高中的时候。

那时候驰骋还不是什么总,只是一个校篮球队的、长得好看的、成绩很差的男生。而他吴所畏是年级前十、乖乖派、坐在第一排的好学生。两个人的世界没有任何交集,直到有一天他在操场上被球砸了脑袋。

砸他的人是驰骋。

球飞过来的时候驰骋喊了一声“躲开”,但他没来得及躲,球正中他的后脑勺,砸得他眼前一黑。

等他回过神来,驰骋已经蹲在他面前了。

“没事吧?你没事吧?操,我不是叫你躲开了吗?”

他捂着脑袋,看着面前这个满头大汗的男生。逆着光,五官看不太清,只能看到一双很亮的眼睛,和一张慌到不行的脸。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驰骋。

后来驰骋说,那天他被吓坏了。不是因为怕担责任,是因为吴所畏蹲在地上抬头看他的样子,像一只被人踩了尾巴的猫。疼得眼泪都在眼眶里转了,还硬撑着说没事。

“从那天起我就想,”驰骋说,“这个人,不能让别人欺负了。”

那时候的驰骋,说的话做的事,都是直直地朝他来的。没有迂回,没有遮掩,没有“一个朋友”和“别多想”。

那时候他们之间没有什么是不能说的。

豆浆凉了。吴所畏把杯子放下,扫码付了钱。

走出早餐店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驰骋:晚上一起吃饭。老地方。六点。】

吴所畏站在街头,看着这条消息。

这是驰骋第一次在最近几天里主动定下约会。老地方,是他们第一次约会的餐厅,藏在一条巷子尽头,灯光昏黄,桌布是红白格子的。

他忽然有点想笑。不是开心,是觉得自己可笑。

一条围巾,一个凌晨的电话,一句“别多想”,他就在心里演了这么多场戏。驰骋一条消息,他所有的猜测就都烟消云散了。

他在原地站了很久,然后回了一个字:好。

---

傍晚六点,吴所畏准时到了老地方。

巷子里的路灯还没亮,餐厅的招牌在暮色里闪着微弱的光。他推门进去,挂在门上的风铃叮铃铃地响。

老板娘认得他,笑着指了指靠窗的位置:“你朋友已经到了。”

吴所畏往窗边看过去。秦骋背对着门口坐着,对面坐着一个他没见过的年轻人。

那个年轻人穿着一件奶白色的毛衣,头发柔软地搭在额前。他正低着头在说什么,睫毛在灯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驰骋的手边放着一杯喝了一半的咖啡,而那个年轻人的面前,是一杯热气腾腾的牛奶。

吴所畏停在门口。

风铃还在响。

那个年轻人抬起头来,越过驰骋的肩膀,刚好和吴所畏四目相对。他愣了一下,然后弯起眼睛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干净,很乖,像是这辈子没有经历过任何风浪。

“你来了。”他说,语气自然得像是他才是这顿饭的主角。

驰骋回过头。

“进来啊。”他说。

吴所畏走过来,在驰骋旁边坐下。

“这是汪硕。”驰骋说,“我跟你提过的,从美国回来那个。”

没有。你没有提过。

吴所畏在心里说。

但他只是笑了一下,对着那个叫汪硕的人点了点头:“你好。”

汪硕看着他,眼睛里有某种他读不懂的东西。不是敌意,但绝对算不上友善。

“你就是吴所畏。”他说,“骋哥跟我提过你。”

他叫的是“骋哥”。不是驰骋,不是驰纵。

骋哥。

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自然得像呼吸。

吴所畏把手放在桌子底下,悄悄攥紧。

“是吗?”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平静得不像话,“他倒是没怎么提过你。”

这句话像一枚极细的针,不致命,但刺进去的时候会疼。

汪硕的笑容顿了一瞬。然后他低下头,端起那杯牛奶喝了一口。

“我知道。”他说,声音很轻,“他就是这样的人。”

他就是这样的人。

这一句话里包含的熟练,比一百句自我介绍都更重。

驰骋没有接话。他只是拿起菜单放到吴所畏面前,说:“点菜。”

吴所畏低下头,翻开菜单。

纸张的触感很粗糙,上面的字被灯光晃得有点模糊。他一页一页地翻,从凉菜翻到热菜,从主食翻到汤品。

翻完一遍,又翻回来。

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汪硕坐在对面,不紧不慢地喝着那杯牛奶。他的每一个动作都透着一股从容,好像这个位置本该就是他的,而吴所畏才是那个突然闯进来的人。

“你喝牛奶?”吴所畏从菜单里抬起头。

“嗯。”汪硕笑了一下,“胃不好。骋哥说咖啡太伤胃,让老板娘给我热了杯牛奶。”

骋哥说。

又是骋哥说。

吴所畏看了一眼驰骋。驰骋正在看菜单,好像没有听到这段对话。

“他挺会照顾人的。”吴所畏说。

“是啊。”汪硕双手捧着杯子,像一个在冬天里取暖的孩子,“从小到大都是。”

从小到大。

吴所畏把菜单合上,终于笑了。

“那我可要好好听听。”他把下巴搁在交叉的手指上,看着汪硕,“你们认识很久了?驰骋小时候什么样?是不是和现在一样闷?”

他的语气是轻松的,表情是好奇的,像一个刚认识的朋友在友好地打听对象的老底。

但汪硕的眼睛闪了一下。

“他啊,”汪硕把杯子放下,目光移向窗外的暮色,“小时候可没现在这么闷。那时候他话多得很,还爱笑。我们住一个大院,他每天早上爬墙头来敲我窗户,就为了让我陪他跑步。”

“后来呢?”吴所畏还是笑着。

“后来他搬走了。”汪硕的声音低下去,“再后来……他就不笑了。”

沉默。

沉默像一盆冷水,兜头浇在三个人的头顶。

吴所畏的笑容凝在嘴角。

他不知道驰骋小时候住过大院。不知道驰骋曾经话多还爱笑。不知道驰骋每天早上爬墙头,只为了叫一个人陪他跑步。

两年了。他们在一起两年了。他不知道。

驰骋放下菜单。他什么都没点,但他把菜单放下了。那个动作像是在解束什么。

“点菜吧。”他说。

这是他在两分钟内第二次说这句话。

吴所畏看着他的侧脸。驰骋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他没有看汪硕。也没有看吴所畏。他在看桌上那杯喝了一半的咖啡,好像那里面有什么值得研究的东西。

他在沉默。而他沉默的方式,就是假装什么都不在发生。

那一顿饭吃了两个小时。

吴所畏点了自己最不喜欢的一道菜,因为那道菜在菜单第一页,他不想再翻了。他把那道菜吃完了,一口一口,嚼得仔细。

汪硕坐在对面,偶尔说几句话,声音轻而缓。他说的大多是过去,是吴所畏参与不了的过去。驰骋偶尔应一声,更多时候只是沉默。

吴所畏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吃完那顿饭的。

他只记得最后结账的时候,驰骋去付款,汪硕坐在那里没有动。

他也没有动。

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的距离,面对面坐着。

“你很在意我吧。”汪硕忽然说。

不是问句。是陈述。

吴所畏抬起眼。

汪硕在看他,眼睛里有某种可以称之为审视的东西。

“你放心,”汪硕笑了一下,“我不是来抢什么的。我就是回来看看他。”

“看他什么?”吴所畏问。

汪硕沉默了一瞬。

“看他过得好不好。”

“你看到了。”

“嗯。”汪硕低下头,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看到了。”

他没有说看到了什么。

好,还是不好。

但吴所畏觉得,汪硕的答案,大概和他以为的不一样。

驰骋结完账走回来。吴所畏站起来,抓起外套。

“走吧。”他说。

走出餐厅的时候,巷子里的路灯已经亮了。橘黄色的光铺在石板路上,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汪硕走在最前面,驰骋在中间,吴所畏在最后。

他看着前面两个人的背影。汪硕的肩膀偶尔碰到驰骋的手臂,每一次都很轻,像是无意。

但吴所畏知道那不是无意。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一个人想要触碰另一个人的时候,身体会比意识先行动。

就像他刚和驰骋在一起的时候,每次并肩走路都会故意靠得很近。近到手指可以不经意地擦过对方的手背。近到心跳可以同步。

现在他走在后面。

看着另一个人做着和他当年一模一样的事。

而驰骋没有躲开。

---

回到家里,吴所畏径直走进卧室。

他把外套脱了,挂在衣帽架上。衣帽架上还挂着那条深蓝色的、起了球的围巾。他的围巾。

他摸了一下围巾的边缘,绒毛已经被磨得稀疏了。指尖触到的地方,是驰骋每天出门前把它围上又解下来的痕迹。

然后他看到衣帽架的角落,挂着驰骋今天穿的外套。

口袋里露出一截浅灰色。

那条围巾还在里面。驰骋没有把它拿出来。

也许是忘了。也许是觉得没必要藏。

吴所畏站在那里,盯着那一截浅灰色。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微信,给驰骋发了一条消息——

不对。

他没有发。

他把打好的字全部删掉,锁了屏幕,把手机扔在床上。

然后他躺下来,把被子拉过头顶。

黑暗里,他闻到枕头上驰骋的气息。

他闭上眼睛。

但脑子里全是那条围巾,和那个花体刺绣的W。

不是吴。

是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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