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所畏看到那条消息的时候,驰骋正在浴室里洗澡。
手机屏幕亮起来,微信提示音短促地响了一声。吴所畏本来没打算看——他们之间从不需要互相检查手机,这是驰骋给他的安全感,也是他给自己留的体面。
但那条消息就那么躺在锁屏界面上,黑底白字,清清楚楚。
【汪硕:骋哥,今天的事,谢谢你。早点休息,晚安。】
后面跟着一个表情。是一只猫蜷缩着睡着的动态图,乖巧、温驯,带着某种说不上来的、让人不舒服的亲昵感。
吴所畏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三秒钟。
汪硕。
他不认识这个人。驰骋从未提起过。
浴室的水声还在继续。吴所畏把手机放回床头柜,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他没有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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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是周六。
驰骋难得没有应酬,吴所畏计划了一整天的行程:早上去城西那家新开的粤式茶楼,然后在周边闲逛,下午去看一场电影,晚上回他爸妈那边吃饭。他连礼物都准备好了——一盒他爸爱喝的普洱,一条他妈念叨了很久的羊绒披肩。
“明天有什么安排?”周五晚上他趴在驰骋胸口上问。
“都行。”驰骋的手指穿过他的头发,声音懒懒的,“你定。”
“那我真定了啊?”他仰起脸,眼睛亮晶晶的,“不许反悔。”
驰骋低头看他,嘴角带着他熟悉的弧度:“什么时候反悔过?”
他心满意足地缩回去,在驰骋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开始盘算明天的行程。茶楼要不要提前订位,电影看哪一部,要不要吃完饭再带爸妈去新开的那条步行街转转。
他像个第一次约会的小姑娘,把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排列组合,直到困意袭来,在驰骋平稳的心跳声中沉沉睡去。
第二天早上,他比驰骋先醒。
轻手轻脚地洗漱、换衣服,把今天要带的东西检查了一遍。普洱在袋子里,披肩在盒子里,他甚至连茶楼的位置都提前导好了航。
九点整,驰骋的手机响了。
不是来电,是微信语音的铃声。持续地响,断了又响,执着得令人侧目。
驰骋皱着眉拿起手机,看到屏幕上的名字时,表情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喂。”
他接起来,声音压得很低。吴所畏站在门口,手里拿着车钥匙。
“什么时候的事?”
“……哪家医院?”
“……知道了。你等着,我过去。”
挂了电话,驰骋开始换衣服。动作很快,和平时出门前的悠闲判若两人。
吴所畏还站在门口,车钥匙在手里握得发烫。
“怎么了?”他问。
“有点事。”驰骋套上外套,走到他面前停了一下,“今天可能去不了了。改天吧。”
可能。改天。
吴所畏张了张嘴,想问什么事、谁出事了、你要去哪里,但驰骋已经拿起车钥匙——他自己的那一把——从他身边走了过去。
“晚上回来再说。”
门关上了。
吴所畏站在玄关,手里还攥着那把他亲手配的钥匙。上面挂着一只小布老虎,是去年逛庙会的时候驰骋套圈套中的。一块钱三个圈,驰骋花了一百块,最后老板都看不下去了,白送了他们好几个。
他当时笑得直不起腰,说驰骋你这水平也太差了,驰骋说你不懂,这叫战术性投资。
那个会跟他嬉皮笑脸、会花一百块套一只不值钱布老虎的驰骋,刚刚从他身边走过去的时候,甚至没有看他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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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点。
吴所畏独自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屏幕里播着什么他完全不知道,声音开到很低,低到像是房间里有人在窃窃私语。
他给驰骋发了一条消息:事情处理得怎么样?需不需要我帮忙?
没有回复。
一个小时后又发了一条:晚饭还回来吃吗?我煮了粥。
依然没有。
粥在锅里温着,皮蛋瘦肉的。驰骋胃不好,每次应酬喝多了回来,他都会提前煮上一锅,让他进门就能喝到热的。
他学会煮粥花了三个月。
第一次水放多了,煮成了稀饭。第二次水放少了,糊了锅底。第三次忘记看火,厨房差点被他点了。驰骋那时候从背后抱着他,手把手教他:“水到这个位置,火开这么大,盖子留一条缝,隔十分钟搅一次。”
他嫌烦:“为什么不能直接叫外卖?”
驰骋把下巴搁在他肩膀上:“因为你做的好吃。”
“你就会哄我。”
“没哄你。”驰骋的语气认真起来,“你做的,什么都好吃。”
他把脸埋进锅里蒸腾的热气里,装作被熏得睁不开眼。
后来他真的学会了。不止皮蛋瘦肉粥,还有南瓜粥、蔬菜粥、海鲜粥。他把每种粥都做到了刚刚好的程度,就像他把爱驰骋这件事,也做到了自己能给的极限。
但粥凉了可以热。
有些事情凉了,就再也热不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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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六点。
吴所畏把粥盛了一碗,坐在餐桌前自己喝。
手机响了一声。他几乎是瞬间拿起来,看到屏幕上的名字时,眼睛里的光又暗了下去。
郭城宇。
“喂。”
“出来喝酒?”
“不了。”
“怎么,你家那位管得严?”
“他有事出去了。”
“那正好。”郭城宇的声音带着调侃,“趁他不在,咱们去新开的那家,听说驻场不错。”
“没心情。”
那边安静了两秒。郭城宇的声音正经起来:“怎么了?”
吴所畏沉默着。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驰骋只是出去办事,只是没回消息,只是推了一场约会。这些事情以前也发生过,他从来不会这样——这样坐立不安,这样心神不宁,这样像一只被关在房间里等主人回家的狗。
他看不起这样的自己。
“真没事。”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说,“就是有点累。”
“那你早点休息。”郭城宇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
“嗯。”
挂了电话,他把凉掉的粥又热了一遍。
粥在微波炉里转着,发出嗡嗡的声响。他靠在料理台边上,想起昨天夜里那条消息。
汪硕。
这两个字像一颗种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落进了他心里,现在正在一寸一寸地生根发芽。他想起那条围巾,浅灰色,W。想起那瓶限量款的香水。想起驰骋接起电话时,那个微不可察的停顿。
他不想成为一个疑神疑鬼的人。
但他已经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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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九点半。
钥匙转动的声音响起,吴所畏从沙发上弹起来。他在站起来的一瞬间意识到自己的动作有多急切,于是又硬生生地放慢,靠在沙发扶手上,做出一个漫不经心的姿势。
驰骋进门,换鞋,挂外套。动作和往常一模一样。
“吃了没?”吴所畏问。
“吃了。”驰骋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你呢?粥喝了吗?”
“喝了。”
吴所畏等了几秒。等驰骋解释今天去了哪里、见了谁、出了什么事。
但驰骋只是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眉间有一道浅浅的纹路。他看起来很疲惫。那种疲惫不像是工作带来的,而像是什么压在他心上,让他整个人都沉了几分。
“很累?”吴所畏问。
“还好。”
“今天的事……处理好了吗?”
“嗯。”
一个字。就一个字。
吴所畏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沙发垫子的边缘。
他想说:是谁出事了?你们什么关系?他为什么凌晨给你发消息?他为什么遇到事情第一个想到的是你?你和他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
他想说:我不是要质问你,我只是想知道。你告诉我,我就信。你说什么我都信。
但驰骋睁开眼睛,偏过头看他,用一种平静到几乎漠然的语气说:“别多想。”
别多想。
这三个字,比任何质问都让人无力。
因为驰骋不是在解释,而是在终结。他知道吴所畏在想什么,但他不打算说,也不打算让吴所畏问。
他单方面地终结了这场还没来得及开始的对话。
吴所畏松开沙发垫子,站起来。
“我去洗澡。”
他走进浴室,打开花洒。水声很大,足够盖住所有声音。
他站在镜子前,看着里面那个眼眶微红的人。
那个人穿着驰骋的旧T恤,头发长了一点,刘海快要遮住眉毛。驰骋说过,他这个发型好看,显得乖。
乖。
他突然觉得这个词很刺眼。
因为乖,所以才不用解释吗?因为乖,所以可以一句话就打发掉吗?
他低下头,拧开水龙头,把冷水泼在脸上。
别想了。
他对自己说。
驰骋说别多想,那就别多想。
他信驰骋。
他一直都信驰骋。
但镜子里的那个人,眼睛里第一次有了怀疑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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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他们躺在一张床上。
中间隔了大约二十厘米的距离。以前吴所畏总是会滚进驰骋怀里,把脸贴在他的胸口,腿架在他的腿上,整个人像一只树袋熊。驰骋会嫌弃地说他沉,但手臂从来没有放开过。
今天晚上,他没有滚过去。
驰骋也没有伸手。
两个人在黑暗中各自睁着眼睛,呼吸着同一个房间里的空气,想着或许完全不同的心事。
吴所畏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
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一条很长的走廊尽头,驰骋在另一端。他拼命地喊驰骋的名字,驰骋也看着他,但像是隔着什么透明的屏障,声音传不过去,人也走不过来。
然后有一个人出现在驰骋身边。
那个人转过来,冲他笑了一下。
吴所畏醒了。
凌晨三点,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一线路灯光。驰骋在身边睡着,呼吸均匀,侧脸的轮廓在昏暗中像一座沉默的山。
吴所畏看着他,忽然觉得很远。
明明只隔了二十厘米,远得像隔了一条银河。
他转过去,面对着天花板,把被子拉到下巴。
“驰骋。”
他无声地动了动嘴唇。
“你到底在想什么?”
没有人回答。
只有中央空调的低鸣声,和窗外远处偶尔驶过的车辆声。
他在这些声音里重新闭上眼睛。
手机的屏幕在不远处亮了一下又暗下去,暗下去又亮起来,反反复复。
但那个背对着他的人,在凌晨三点的黑暗里,把那些闪烁的光芒统统挡在了自己的身后。像挡着一个他不想让吴所畏看见的世界。
而吴所畏,这一次选择了沉默。
他不知道的是,有时候沉默不是金子。
是刀子。
钝的,一点一点,慢慢地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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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驰骋起床的时候吴所畏已经不在家了。
餐桌上放着一份三明治,一杯牛奶,还有一张便利贴。
字迹潦草,是吴所畏那种永远练不好的狗爬字:
“粥在锅里。我去一趟公司,下午回来。”
驰骋看着那张便利贴。
上面的字突然洇开了一点,像是被什么液体滴过。
他把便利贴折起来,放进口袋。
然后坐下,一口一口地,吃掉那份三明治。
粥在锅里,皮蛋瘦肉的,还冒着热气。
他盛了一碗,端着站在厨房里喝。
手机震了一下。
【汪硕:骋哥,今天还能来一趟吗?有些事情我一个人搞不定……】
驰骋看了一眼。
又看了一眼锅里剩下的粥。
然后他回复:【几点?】
发送。
放下手机,把碗放进水槽。
碗底还有一点没喝完的粥,他顿了一下,打开水龙头,看着水流把残粥冲散,流进下水道。
想冲走什么不值一提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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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吴所畏坐在出租车上,打开了微博。
热搜第三位赫然是:
#驰骋 汪硕 旧情复燃#
配图是驰骋昨天在仁和医院门口的照片。
身边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微微侧头看着驰骋,笑得温驯乖巧。驰骋低着头,像是在听他说话。
拍摄角度精妙,灯光暧昧,两人的距离被压缩到像是依偎。
吴所畏盯着那张照片,把“汪硕”那两个字,念出了声。
出租车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小伙子,怎么了?”
“没什么。”他把手机屏幕按灭,倒扣在腿上。
车窗外的城市灰蒙蒙的,天气预报说今天有雨。
他的手指在手机背面轻轻摩挲。
终究,什么都没有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