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条热搜在吴所畏的手机里躺了整整一天。
他没有问驰骋,也没有告诉任何人自己看到了什么。他照常去公司,照常开会,照常和同事说笑。中午在食堂吃饭的时候,对面的小姑娘还问他:“吴哥,你今天怎么老看手机?”
他笑了笑说:“等个快递。”
快递没有来。
驰骋的消息也没有来。
下午三点,他坐在工位上,对着电脑屏幕发呆。屏幕上的方案已经三天没动了,客户的修改意见在邮箱里堆了四封,他一封都没点开。
他的脑子里全是那张照片。
汪硕侧着头看驰骋的样子,眼睛里有一种他非常熟悉的东西。那种东西他在镜子里见过无数次——每一次自己看向驰骋的时候,眼睛里就是那样的光。
崇拜的,依赖的,毫无保留的。
像一只把自己翻过来露出肚皮的猫,对主人说:你看,我最柔软的地方都给你了。
吴所畏把笔扔在桌上。
笔滚了两圈,掉到地上。他没有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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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六点,驰骋终于回了消息。
“晚上有饭局。不用等我。”
六个字。没有解释昨天,没有解释今天,没有解释那张照片。
吴所畏看着那行字,拇指悬在屏幕上方。他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只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他把手机扣在桌上,仰头靠在椅背上。
办公室的人都走光了,只剩下他头顶那盏惨白的日光灯。灯管嗡嗡响,像有一只虫子在耳朵里飞来飞去。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带驰骋见他朋友的时候。
那是个冬天。他们在一起刚满两个月,吴所畏紧张得要死,在镜子前换了四件衣服,每一件都问驰骋好不好看。驰骋靠在门框上看着他折腾,最后把他拽过来,亲自给他套上一件黑色高领毛衣。
“就这件。”他说,“显瘦。”
“我胖吗?”
“不胖。”驰骋低头亲了一下他的鼻尖,“但这样更好看。”
到了地方,驰骋从头到尾没有松过他的手。在所有人面前,十指紧扣,像是宣誓什么主权。郭城宇后来喝多了,拍着吴所畏的肩膀说:“我认识他十几年,没见他对谁这样过。你小子,捡到宝了。”
那时候吴所畏觉得全世界都在对他说:这个人,是你的。谁也抢不走。
才过了多久?
两年。七百多天。
七百多天足够让一个人从“没见他对谁这样过”变成“别多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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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八点半。
吴所畏一个人在家里煮泡面。
冰箱里有菜有肉有昨天熬的排骨汤,但他没有心思做饭。他把泡面煮好,端到茶几上,打开电视。
翻了一圈台,没找到想看的。最后停在新闻频道,播音员正在念一串他听不进去的数字。
他低头吃面。
面很烫,烫得舌头疼。但他大口大口地吃,像是用这种近乎自虐的方式在惩罚什么。
吃到最后一口的时候,门铃响了。
他愣了一下。驰骋带了钥匙,不敢按门铃。
打开门,郭城宇站在外面,手里拎着两袋啤酒和一盒烧烤。
“就知道你一个人。”他把东西往吴所畏怀里一塞,换了鞋往里走,“家里有醋吗?我让他们少放了辣椒,你那胃也够娇气的。”
吴所畏站在门口,捧着烧烤和啤酒,愣了好几秒才关上门。
“你怎么来了?”
“路过。”郭城宇在厨房里翻箱倒柜,“醋呢?”
“右边第二个柜子。”
郭城宇找到醋,倒在碟子里,又把烧烤从盒子里倒进盘子,动作熟练得像在自己家。他端到茶几上,打开电视换到体育频道,然后坐到沙发上,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愣着干嘛?吃啊。”
吴所畏坐过去,接过他递来的啤酒。
“你没去陪他?”郭城宇问。
“他有饭局。”
郭城宇灌了一口酒,没接话。
电视里在播篮球赛,解说员的声音激情澎湃。两个人沉默地看了一会儿,郭城宇忽然开口:“你知道他今晚和谁吃饭吗?”
吴所畏正在啃一串鸡翅,动作停了一下。
“不知道。”
“汪硕。”郭城宇的语气很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还有一个投资方的人。汪硕家里出事之后,有些烂摊子要收拾,驰骋在帮他对接一些资源。”
他转过头看着吴所畏:“他跟你说了吗?”
吴所畏把鸡翅放在碟子里。
“没说这么具体。”
郭城宇看了他几秒。
“他这个人你知道的,”郭城宇转回去继续看球,“做什么事都不喜欢解释。他觉得没必要,懂的人自然会懂。”
“我懂。”吴所畏说。
他不知道这两个字是说给郭城宇听的,还是说给自己听的。
“你懂就好。”郭城宇拿起遥控器调大音量,“汪硕跟他认识很多年了,以前帮过他。驰骋这个人最记恩情,别人对他好一分,他能还十分。但他们之间真没什么,要有的话也不会等到现在。”
“我知道。”
吴所畏拿起啤酒罐,仰头喝了一大口。酒又苦又涩,顺着喉咙往下淌,像某种缓慢发作的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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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点,郭城宇走了。
走之前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回头看了吴所畏一眼。
“我认识驰骋十五年。”他说,“他不是一个会解释的人,但他是一个会负责的人。有些事他不说,不代表他心里没有。”
“我知道。”吴所畏靠着门框,把今天说了第三遍的这三个字又重复了一遍。
郭城宇点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了。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吴所畏忽然觉得空。
那些“我知道”堆在一起,像一座纸糊的墙,看起来坚固,但其实一根手指就能戳破。
他不知道。
他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了。
他不知道驰骋和汪硕之间到底有什么样的过去。他不知道为什么汪硕一回国,驰骋就变得这么不一样。他不知道驰骋每天晚上回来那么晚,是去了哪里、做了什么、和谁在一起。
他唯一知道的是驰骋在离他越来越远。
像一艘船在夜里悄悄起锚,等他发现的时候,船已经变成了海面上的一个小黑点。他站在岸上喊,喊破了嗓子,船也不会回头。
因为开船的人觉得,岸上的人应该相信他会回来。
可如果他不回来呢?
如果那片海太大,风浪太大,船在别的地方靠了岸呢?
吴所畏关上门,走回客厅。茶几上还摊着吃剩的烧烤和空啤酒罐,电视里的球赛已经播完了,换成了深夜重播的综艺节目。笑声一遍一遍地从音响里涌出来,填满整个房间。
他觉得吵。
拿起遥控器关了电视。房间一下子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奏秒声。
他在沙发上坐了很久,直到手机震了一下。
驰骋发来的消息,只有五个字:
“晚点回。先睡。”
吴所畏看着这条消息,看了整整一分钟。
然后他没有回。把手机放在茶几上,起身去洗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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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一点。
驰骋回来的时候,客厅的灯还亮着。吴所畏蜷在沙发上,身上搭了一条毯子,电视又开了,停在待机画面的蓝屏上。
驰骋走过去,把遥控器从他手里抽出来,关了电视。然后弯腰,想把他抱起来。
手刚碰到他的肩膀,吴所畏就醒了。
他睁开眼睛看着驰骋,目光有一点茫然,好像刚从什么很深的梦里被拉出来。他的眼睛有一点红,不知道是没睡好,还是哭过。
“怎么不回床上睡?”驰骋的声音很轻。
“等你。”吴所畏坐起来,毯子滑到腰上,“几点了?”
“一点多。”
驰骋在他旁边坐下,靠得很近。他身上有酒味,混着一点外面的凉气,还有那股吴所畏已经能分辨出来的香水味。
“今天和谁吃的饭?”吴所畏问。
他说得漫不经心,像是在问明天会不会下雨。但他的手指在毯子下面悄悄攥紧了,指甲掐进掌心。
“一个投资方的人。”驰骋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
“还有呢?”
驰骋睁开眼睛,偏过头看他。那个眼神说不清是什么意思——有一点审视,有一点意外,还有一点吴所畏不愿意承认的防备。
“你想问什么?”驰骋说。
吴所畏的心沉了一下。
他想问的不是“还有呢”,他想问的是“汪硕”。但他没有说出那个名字。他只是把这三个字包装成了一句轻飘飘的话,以为驰骋听不出来,以为自己的试探藏得很好。
但驰骋听出来了。
并且他用了“你想问什么”,而不是直接回答。
这种反应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没什么。”吴所畏站起来,把毯子叠好放在沙发上,“洗澡吧,很晚了。”
他往卧室走。驰骋在后面叫了他一声。
“吴所畏。”
他停下,没回头。
“汪硕的事,”驰骋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来,“还没到说的时候。给我一点时间。”
吴所畏站在那里,背对着驰骋。
他有很多话想说。他想说:什么事需要时间?是要等你和他复合,还是等我自己想明白然后自己走掉?
他想说:你知道我今天看了多少遍那张照片吗?你知道我花了多大的力气才没有质问你吗?
他想说:我不是不能等你。但你要让我知道我在等什么。你什么都不说,我等的每一天都像在等宣判。
但这些话他一句都没有说出口。
因为他知道,说出来也没用。驰骋不想说的东西,没有人能撬开他的嘴。
“好。”
他只说了一个字。
然后他走进卧室,关上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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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他们又背对背睡了一整晚。
吴所畏在黑暗中睁着眼睛。他能感觉到驰骋也没有睡着——他的呼吸节奏不对,比平时快一点,浅一点。
他们之间那二十厘米的距离,已经从两夜变成了一种新的常态。
像是一条裂缝。一开始只是头发丝那么细,肉眼看不见。后来水渗进去了,风灌进去了,裂缝越撑越大。等他们发现的时候,脚下的冰已经裂成了两半。他们站在不同的浮冰上,看着彼此越漂越远。
他想起郭城宇说的那句话:“他不是一个会解释的人,但他是一个会负责的人。”
负责。
对汪硕负责,还是对他负责?
第二天早上,吴所畏醒来的时候驰骋已经出门了。
手机里有一条短信,是联通发来的话费账单。
他翻了翻微信。
驰骋的头像在列表靠下的位置,最后一条消息还是昨天晚上的“晚点回。先睡”。
朋友圈有一个红点。
他点进去,是郭城宇发的一组照片。昨晚的饭局,七八个人围着一张圆桌,觥筹交错。配文是:老友相聚,不醉不归。
照片里,驰骋坐在正中间的位置。他左手边坐着郭城宇,右手边坐着一个吴所畏只在热搜图片里见过的人。
汪硕。
他穿着一件奶白色的毛衣,头发软软地垂在额前。他正转头和驰骋说话,侧面能看到他微弯的嘴角。
驰骋的姿势很放松,一只手搭在椅背上,头微微侧向汪硕的方向。
不知道是在听他说话,还是在看他。
吴所畏把那张照片放大了看。他看了驰骋的表情,看了汪硕的笑容,看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很近,比驰骋昨晚和他坐在一起的时候更近。
他把照片存了下来。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存。也许是出于某种自虐的本能。也许是潜意识里觉得,这些以后都用得上。
然后他给驰骋发了一条消息:“今晚回来吃饭吗?”
消息发出去,他盯着屏幕等了一会儿。
没有回复。
他把手机放下,去厨房倒水。端着水杯站在窗边,看外面的车流。
楼下的马路上,一对情侣在等红灯。男生背着女生的包,女生挽着男生的胳膊,踮起脚尖在他耳边说了句什么。男生笑了,低下头亲了她一下。
吴所畏移开目光。
他想起他和驰骋也曾这样。有一年下大雪,驰骋来接他下班,两个人在雪里走了很远的路。他鞋底打滑,差点摔跤,秦骋就蹲下来让他趴到背上。他趴上去,把脸埋在驰骋的围巾里。驰骋的脖子很暖和,有他熟悉的味道。
“重不重?”
“重。”
“那你还背?”
“自己养的猪,跪着也要背回家。”
他当时笑得浑身发抖,差点从驰骋背上滑下来。
那些日子,好像已经过去很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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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吴所畏请了半天假。
他没有告诉驰骋。只是开车去了城西那家新开的商场,一个人逛了很久。
他买了一件外套,一双鞋,又在超市里转了一圈,最后什么都没买就出来了。他坐在商场的休息区,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有情侣,有夫妻,有带着孩子的父母。每个人都在过自己的日子,没有人注意到角落里的他。
他忽然觉得很好。
被人忽视的感觉,原来可以这么轻松。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他拿出来,是驰骋的回复。
“晚上有事,不用等。”
他把手机收回口袋。
然后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往停车场走。
路过一家男装店的时候,他在橱窗里看到了自己的倒影。穿着一件旧卫衣,头发有一点乱,表情说不上难过,但绝对称不上开心。
他忽然想起一件很小很小的事。
他给驰骋发消息说“我累了”的那一天,还没有来。
但已经在路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