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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更新时间:2026-08-11 13:36:00

汪硕住进西城公寓的第三天,吴所畏在超市里遇到了他。

那是周六下午。吴所畏推着购物车在生鲜区挑排骨,想着晚上给驰骋炖一锅山药排骨汤。驰骋最近应酬多,胃病又犯了,半夜翻来覆去睡不踏实。他在网上查了食谱,山药健脾,排骨养胃,最适合秋天进补。

“吴所畏?”

他抬起头。汪硕推着一辆小车站在对面,车里放了几盒速食面和两瓶牛奶。他还是穿着那件奶白色的毛衣,头发软软地搭在额前,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只迷路的猫。

“好巧。”吴所畏点了点头,目光回到排骨上。

“你在买什么?”汪硕走近了几步,歪着头看他购物车里的东西,“排骨……山药……你还自己做饭?”

“不然呢?”

“骋哥从来不让别人进厨房的。”汪硕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以前我们住一起的时候,他连我煮个泡面都要在旁边盯着,说怕我把房子点了。”

以前我们住一起的时候。

这几个字轻飘飘地落进空气里,像一片羽毛。但落在吴所畏心上,却是一块石头。

“是吗?”他把挑好的排骨放进购物车,“他现在倒是不怎么进厨房了。”

这话说得漫不经心,像是在聊天气。但汪硕的笑容顿了一下。

“那是他忙。”汪硕说,“他从小就那样,认定什么事就一头扎进去,别的什么都顾不上。”

“他确实挺忙的。”吴所畏推着车往前走,汪硕跟了上来,“这几天不是在帮你处理事情吗?”

“嗯。”汪硕低下头,声音轻了几分,“家里的事有点麻烦。要不是骋哥,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吴所畏没有说话。他走到蔬菜区,弯腰挑山药。

山药要挑表皮完整、须根少的。驰骋教过他。不对,不是驰骋教的。是他自己在网上查的。驰骋只会吃,不会挑。

“其实我一直想谢谢你。”汪硕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来。

吴所畏直起腰,手里拿着一根山药。

“谢我什么?”

“谢谢你照顾他。”汪硕看着他的眼睛,表情认真得近乎诚恳,“我不在的这几年,有你在,我就放心了。”

这话听起来像是在道谢,听起来像是在祝福,听起来像是在承认吴所畏的位置。但吴所畏听着,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因为汪硕说这话的语气,不像是一个朋友在道谢。而像是一个远行的人,在拜托邻居帮忙照看自己的房子。

“你不用谢我。”吴所畏把山药放进购物车,“我照顾他是应该的。”

“是,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吃饭了吗?”吴所畏打断他,“没吃的话一起去吃点东西?这附近有家面馆不错。”

汪硕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话题会突然转向这里。然后他笑了,那个笑容恢复了初见时的乖巧温驯。

“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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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馆在超市隔壁,门面不大,但开了十几年。吴所畏和驰骋来过很多次,每次都是两碗牛肉面,一碗多辣一碗不放辣。

“你吃什么?”吴所畏把菜单推给汪硕。

“和你一样就好。”

吴所畏跟老板点了两碗牛肉面。面上来的时候热气腾腾,汪硕低头闻了一下,笑了。

“好香。”

“加了药材的汤底,驰骋说喝了胃不疼。”

他说得自然而然。但说完之后,他看到汪硕挑面的筷子停了一秒。

“他以前胃就不好。”汪硕低头吃了一口面,“老毛病了,一忙起来就不按时吃饭。那时候我天天催他,他嫌我烦。”

吴所畏没有说话。

他在想,驰骋从来没有跟他说过这些。他只知道驰骋胃不好,知道什么时候开始疼、该吃什么药、不能碰什么食物。但他不知道这毛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不知道以前有个人天天催他吃饭。

汪硕嘴里吐出的每一个“以前”,都像一把钥匙。打开的全是他从未见过的、驰骋的过去。

“你们认识多久了?”吴所畏问。

“挺久了。”汪硕歪着头想了想,“从小学就认识了。我们家住一个大院,他住我隔壁。小时候他爸妈不在家,他就来我家蹭饭。我妈把他当半个儿子。”

小学。大院。隔壁。半个儿子。

吴所畏在心里把这些词一个一个捡起来,装进一个盒子里。那个盒子越来越沉,装的全是他不知道的驰骋。

“后来呢?”

“后来他爸妈离婚,他跟了他爸,搬走了。”汪硕的声音轻下去,“再后来……我家里也出了一些事。我们就……断了联系。直到他后来开始做生意,我刚好在美国读书,才又联系上。”

他说得很简略。但越简略,越让吴所畏觉得,那些空白里藏着的东西,是他碰不得的。

“那他小时候什么样?”吴所畏问。

汪硕抬起头,眼睛里忽然亮了。那是一种回忆到美好事物时才会出现的光芒。

“他小时候可野了。”他说,“爬树翻墙掏鸟窝,没有他不敢干的。有一回他从墙上跳下来崴了脚,我背着他走了一路,他嫌我走得慢,自己单脚跳回去了。跳了一路,疼得龇牙咧嘴,还说不疼。”

吴所畏听着,嘴唇弯了一下。

他想象不出那个爬树翻墙的驰骋。他认识驰骋的时候,驰骋已经是现在这个样子了——沉稳,沉默,什么都扛在肩上,什么都不会说。

“后来怎么变了?”他问。

汪硕的笑容淡了。他低下头,搅着碗里的面,筷子在汤里转了一圈又一圈。

“后来发生了一些事。”他说,“人总会变的。”

他没有说是什么事。但他看了吴所畏一眼,那一眼里有些什么——不是敌意,更像是某种复杂的审视。好像他在判断,吴所畏够不够格知道那些事。

“你跟驰骋在一起多久了?”汪硕问。

“两年。”

“两年。”他重复了一遍,好像在品味这个数字,“也不算短了。”

吴所畏放下筷子。

“你想说什么?”

“没什么。”汪硕笑了一下,“我就是觉得……挺好的。真的。有人在他身边,挺好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是真诚的。但吴所畏总觉得,那句“有人”底下藏着另一层意思——一个没有被说出口的、被省略掉的前提条件。

比如:虽然那个人不是我。

吴所畏把面钱付了。

汪硕要和他AA,他摆了摆手。

“你最近事情多,多吃点好的。”吴所畏站起来,拎起购物袋,“我先走了。晚上还要做饭。”

“给骋哥?”

“嗯。”

汪硕坐在位子上,仰头看着他。

那个角度让他的眼睛显得很大,很清澈。他看起来真的很像一个需要被照顾的人。不是装的,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那种需要。好像他生来就是等着被人保护的。

“你做的一定很好吃。”汪硕说。

吴所畏拎着购物袋的手指收紧了一点。

“还行。”他说。

然后他走了出去。

他没有回头。但他知道汪硕的目光一直落在他背上。

那目光很轻,轻得像那条浅灰色的羊绒围巾。但围在脖子上久了,会让人喘不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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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七点。

排骨汤在灶上咕嘟咕嘟地炖着,厨房里弥漫着山药和排骨混合的香气。吴所畏围裙系得板板正正,正在切葱花。他的刀工不算好,葱花切得大小不一,但他很认真,像是用这把刀在给自己找一点事情做。

手机震了一下。

驰骋发来的消息:“晚上回不来。有应酬。别等我。”

吴所畏看着这条消息。葱花切完了。他把刀放下,用围裙擦了擦手。

“好。”他回。

然后他关掉了灶火。汤已经炖得差不多了,汤色奶白,排骨酥烂,山药入口即化。他尝了一口,味道刚好。

他盛了一碗,端到餐桌上。

然后又盛了一碗,放在对面。

他坐下来,拿起筷子。

对面那碗汤冒着热气,在灯光下慢慢变凉。没有人动。

他低头吃自己的。

吃了两口,手机又响了。他拿起来,不是驰骋,是汪硕发来的微信。他什么时候加了汪硕的微信?好像是那天在老地方,汪硕说要推给他一家好喝的咖啡店。

消息是一张图片。

点开。

一张自拍。汪硕坐在一间茶餐厅里,对着镜头比了一个V。背景里,驰骋坐在他旁边,正在低头看手机,侧脸被灯光照得很清楚。

配文是:“跟骋哥蹭饭[耶]”

时间是五分钟前。

吴所畏把图片关掉。然后又打开。他用两根手指把驰骋的脸放大,看他身上穿的衣服。是今天早上出门时穿的那件黑色外套。领口露出来一截衬衫领子,是吴所畏昨天熨好的。

驰骋说:晚上有应酬。

吴所畏把手机扣在桌上。

对面那碗汤已经不冒热气了。汤面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油花,在灯光下反着光。

他端起那碗凉掉的汤,走到厨房,倒进水槽。

汤流进下水道,排骨和山药留在滤网里。他打开水龙头冲了很久,直到那些残渣全部冲走。

然后他走回餐桌,继续吃自己那碗。

一口。又一口。

汤还是热的。但喝到嘴里,已经尝不出是什么味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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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夜十一点,驰骋回来了。

吴所畏还没睡,坐在客厅沙发上看手机。但手机屏幕一直停在主页面,他没有刷任何东西。

“还没睡?”驰骋换了鞋,走过来。

“等你。”吴所畏把手机放下,“吃了吗?”

“吃了。”

“应酬怎么样?”

“还行。”

驰骋在他身边坐下。他身上有酒味,但没有那股香水味。今天和汪硕在一起,反而没有那股香水味。

吴所畏不知道该觉得好笑还是该觉得心酸。

“我今天做了排骨汤。”他说,“还热的,要不要喝一碗?”

“好。”

他去厨房盛了一碗,端出来放在驰骋面前。汤在灶上温着,还是热的。驰骋端起碗喝了一口。

“怎么样?”吴所畏站在旁边,没坐。

“好喝。”驰骋说。

他每次都说好喝。从第一次煮面糊了锅开始,他从来没有说过不好。

吴所畏看着他喝汤的样子。低着头,睫毛垂下来,喉结随着吞咽上下滚动。这是他很熟悉的画面。很多个夜晚,驰骋应酬回来,他都会端上一碗热汤。驰骋坐在餐桌前喝,他就坐在对面看。那个时刻很安静,很暖和,是两个人之间不需要言语的默契。

但今天他看不下去了。

他忽然很想问:你和谁吃的晚饭?

他和谁坐在茶餐厅里,是谁给他拍的照片,那张自拍里你为什么没有看镜头——是因为你根本不知道被拍了吗?

但他没有问。

因为他知道驰骋会怎么回答。也许是沉默,也许是“别多想”,也许是一个疲惫的眼神,好像在说你怎么又来了。

什么时候开始,“你怎么又来了”变成了一种奢侈的情绪?

因为驰骋连不耐烦都没有。他只是沉默。

“锅里还有。”吴所畏说,“我先去洗澡。”

他转身往浴室走。驰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吴所畏。”

他停下。

“怎么了?”

驰骋沉默了一会儿。吴所畏没有转身,看不见他的表情。

“没什么。”驰骋说,“早点睡。”

吴所畏站在那里,等了几秒。等驰骋说出后面的话。但他没有。那句“没什么”就是全部了。

“嗯。”

他走进浴室,关上门。

花洒的水声很大。他在水声里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

他没有哭。

他只是觉得,那锅汤白炖了。

不是今天这锅。是他学会煲汤以来,炖的每一锅。那些他守在灶台前搅动汤勺的夜晚,那些他反复调整火候和配料的时间,那些他以为可以用一碗热汤换来的一句真心话。

都白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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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他醒来的时候驰骋已经不在床上了。

床头柜上贴着一张便利贴。驰骋的字,力透纸背,刚硬得像印刷体。

“出差三天。回来带你去吃那家新开的川菜。”

吴所畏把便利贴揭下来,看了几秒。然后他打开手机,翻到汪硕的朋友圈。

最新的一条发布于凌晨一点。

一张机场候机大厅的照片。落地窗外是一架准备起飞的飞机,跑道上亮着引航灯。

配文只有一个登机口的emoji。

吴所畏把便利贴贴在手机壳背面,又在外面套了一层透明保护壳。

然后他下床,去厨房把昨晚剩下的排骨汤热了。

他一个人坐在餐桌前喝完那碗汤。汤还是好喝的。但喝完总觉得胃里空落落的,像是有什么东西,怎么都填不满。

他拿出手机,给郭城宇发了一条消息。

“有时间吗?出来喝一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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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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