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瑾的办公室在银河队训练馆二楼最东边,窗户对着停车场,玻璃上贴着一张褪了色的球队logo,边缘卷起来落着灰。沈铮推门进去的时候,她正坐在一张折叠桌前头翻文件,桌上摆着三台不同颜色的旧电脑,其中一台屏幕裂了一道缝,用透明胶带贴着。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没站起来,也没说坐。
“合同在桌上。”方瑾把最上面那份文件往前推了推,“你先看,看完再谈。”
沈铮把拐杖靠在桌边,拉过椅子坐下来。合同打印纸边角是歪的,封面上有一圈干了的水渍,颜色发褐,像是咖啡泼上去又擦过。他翻到第一页,底薪数字那行字打斜了,墨色一边深一边浅,明显是打印机硒鼓快没墨了还没换。
“打印机能换了。”他说。
“预算批不下来。”方瑾伸手把台面上一个空咖啡杯挪到一边,“三条信息你直接听,省时间。第一,球队现在排名联盟倒数第一,十五连败。第二,账上流动资金不够发下个月工资,我已经把行政团队砍了一半。第三,你只有六场常规赛可以证明自己能打,否则俱乐部不执行下赛季选项,你的合同自动终止。”
沈铮没接话,从左胸口袋里摸出一支硬笔,拔开笔帽,翻到合同最后一页签名的位置。笔尖落到纸面上,他用力往下压,签完名字的时候纸被划出一道口子,墨水洇开在裂缝两侧。
方瑾看着他签完,把合同接过来翻了一遍,确认每一页都没漏,然后放进桌角一个没有盖子的文件夹里。
“你不问为什么要签你?”她合上文件夹,手指压在封面上没松开。
“电话里你说过了。”沈铮把笔帽扣回去,“鱼腩队需要一个能控场的人,我刚好还能打。”
“不只是这个。”方瑾从另一摞文件底下抽出一张A4纸,转过来面朝他。纸上是手写的表格,列着十几条采购明细,旁边用红笔打了几个问号。
“前任总经理留下的账目,医疗设备采购这块出入很大。一台进口康复仪,市价六万出头,他报了十八万。采购日期是你在客场受重伤消息传出来前一天。”
沈铮的目光在最后一行字上停了两秒,然后移开了。他拿起拐杖撑在腋下,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左手扶住桌角才稳住重心。
“你在查什么?”他问。
“查谁在签的采购单,钱流到了哪里。”方瑾把那张纸收回去,塞进一个牛皮纸信封里,没上锁,直接放进抽屉。“我接手的时候球队欠了一屁股债,但如果只是经营不善我认了。有人拿球员的命换钱,这事不能翻篇。”
沈铮歪着头看她,视线越过她肩头落在窗外停车场上。一辆面包车刚停下来,后门拉开,有人往下搬训练用的锥桶。
“你一个商学院出来的总经理,查这种事,不怕把自己搭进去?”
方瑾没接这个话,她从抽屉里拿出一把钥匙放在桌面上,铜色的,拴着一根红绳。“更衣室钥匙。你的事是医疗组在对接,队医魏铁山明天给你做入队体检,他会给你开恢复方案。你配合就行。”
沈铮伸手拿起钥匙,在指间转了一圈,没直接收进口袋。他低头又看了一眼那张合同,封面的咖啡渍在日光灯下看得很清楚,边缘有一小块没干透的灰,大概是之前有人把杯子搁在文件上留下的。
“把更衣室最右边那个柜子给我留着。”他说。
方瑾没问他为什么选那个位置,只是嗯了一声,然后低下头继续翻桌上的报表。
沈铮拄着拐杖走到门口,手搭上门把的时候停了一下,侧过头说:“你那台电脑屏幕该换了。裂缝会漏光,长时间看眼睛受不了。”
他没等方瑾回答,拉开门出去了。
走廊里的灯光比办公室亮一些,墙皮有几处鼓起,墙角踢脚线掉了一截,露出里面的灰白色水泥。沈铮走了两步,在楼梯口停下来,把钥匙举到眼前看了看。红绳打结的位置被磨得发亮,不是新绳,之前应该挂在某个人的钥匙扣上很久了。
他把钥匙攥进手心,塞进裤兜。
楼梯下面传来脚步声,有人在往上跑,步子又急又重,铁质台阶被跺得哐哐响。沈铮侧身让开,一个高个子男人从他身边冲过去,肩膀撞了他一下,没停,也没说对不起。
那人的球衣号码是34号,后背湿了一大片,汗味冲得很烈。沈铮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拐角处,认出那是训练馆的方向,这个时间点还有人加练。
他收回视线,拄着拐杖一步一步走下楼梯。右膝盖每下一级台阶就钝痛一次,像有人在关节缝里塞了一颗钉子,但他步子没慢,节奏也没乱。
到一楼的时候,走廊尽头那扇铁门半开着,里面传出篮球砸在木地板上的声响——闷的,很用力,每一次落地之后跟着一声短促的急停,鞋底和地板摩擦的尖响隔着门都能听见。
沈铮没有走过去看。他拐进旁边的更衣室,推开门,里面没人,灯也没开。靠墙的长凳上扔着两条毛巾和一卷用过的胶布,空调没关,吹出来的风带着一股消毒水和汗臭混在一起的气味。
他走到最里面,右手边的储物柜编号是12号,柜门上贴着一小块透明胶带,胶带下面压着一张泛黄的号码贴纸,31号。
沈铮伸手摸了摸那张贴纸,边缘翘起来一小截,大概贴了很久了,胶已经干透,一碰就碎。他没有重新去按它,只是把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一下,柜门开了。
里面空荡荡的,只有最下层放着一个黑色塑料袋,鼓鼓囊囊的。他弯腰拎起来,袋子不重,打开口看了一眼——一双旧球鞋,鞋底磨损严重,外侧那片防滑纹几乎磨平了。鞋码是他穿的尺码。
他把袋子放回去,关上柜门,没上锁。
外面球场上的拍球声停了,有人高声喊了一句什么,听不清楚,语气倒是不算友善。沈铮靠着柜子站了一会儿,膝盖又开始钝痛,他往下看了一眼,右腿裤管从膝盖往下有一块颜色比别处深——是绷带下渗出来的血迹,量不大,但已经洇透了纱布。
他伸手按了按那个位置,指尖碰到布料底下湿漉漉的一小块,然后把手收回来,看着指腹上的血痕,没擦,就那么垂着手走出了更衣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