训练馆的门没锁。
沈铮拄着拐杖推开门的时候，里面灯光全亮着，球鞋摩擦地板的声音和篮球砸在篮筐上的金属撞击混在一起，隔着整条走廊都能听见。他站在门口扫了一圈，场地上的对抗赛已经打了有一阵，两边的比分牌停在28比15，落后那方的记分牌还卡在一个数字上没翻过来。
场上的十个人里只有四个穿着银河队的训练服，其余几个他认得——是临时从发展联盟叫过来凑对抗人数的陪练。穿白色训练服那拨里，宋野正站在罚球线附近，双手撑着膝盖，胸口起伏着，整个人像一头刚跑完长途的牲口，汗从下巴往下淌。他前面的陪练球员接球后刚准备转身，宋野一步跨过去直接把手按在球上，两个人的手缠在一起，球被硬生生摁出边线。
“你他妈倒是传啊。”宋野松开手，声音不大，但整个训练馆都能听见，“一个人运八秒还投不了，你打算抱着球过夜？”
那个陪练没吭声，看了一眼替补席，那边坐着的助理教练也没说话，低头在本子上写了点什么。
底线那边，周茂正在折返跑。他的动作不快，每一步落地都很沉，两只膝盖上缠着厚厚一圈胶布，边缘已经被汗浸得翘起来。他跑到一半停下来，弯腰撑着膝盖喘了几口气，又继续迈腿。沈铮注意到他的跑动路线永远贴着底线，距离刚好卡在三秒区边缘，不多不少——这是一个靠位置感吃饭的老头子才会有的习惯。
弧顶位置，钱朗运着球指挥队友跑位，左手举起比了个战术手势，右手还在拍球。队友刚切到侧翼，他已经跳起来把球扔了出去——一个踩着三分线的长两分，弧度平，砸在篮筐内侧弹了两下掉出来。钱朗落地后立刻转头看向底角的队友，嘴唇动了一下，但那个队友已经转身往后场跑了，根本没看他。
“篮板！”宋野吼了一声，跳起来从两个陪练头顶把球摘下来，落地时肘子架开了旁边一个人的胸口，那人闷哼一声退了两步。宋野没看他，把球砸回给助理教练，“重新打，别磨蹭。”
沈铮拄着拐杖往里走了几步，靠着场边的广告牌站定。合金拐杖碰在水泥地面上，发出两声清脆的响声，但场上没人转头看他。他站了大概三分钟，中间有一个球滚到他脚边，他弯腰捡起来，单手托着转了转，又放回地上让球自己滚回场里。
对抗赛又打了十分钟才结束，比分最终停在42比31。输的那边几个陪练球员连汗都没擦，直接拎着包往外走，经过沈铮身边时有人多看了他一眼，但没人停步。
宋野是最后一个离开场地的。他把训练服下摆撩起来擦了一把脸上的汗，露出腰腹上一条旧疤，从左肋一直拉到后背，在灯光下泛着暗白色的光。他走到场边喝水的时候终于看见了沈铮，目光从沈铮的脸上移到那根拐杖上，停了大概两秒，嘴角动了一下。
“残废也来凑数。”宋野拧上水瓶盖子，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周围几个人听见。他没等沈铮回话，转身就往更衣室走，运动背包甩到肩上，拉链上挂着一只银色的哨子，撞在包带上叮叮当当地响。
沈铮没说话，甚至连表情都没变。他看着宋野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然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右膝上缠着的黑色护具，伸手按了按护具边缘，指尖陷进去半公分又弹回来。肿消了一些，但还不够。
训练馆的灯在八点半准时关了。
值班的保安老周从门口探进半个身子，看见沈铮还坐在场边的折叠椅上，愣了一下。“小伙子，要锁门了。”
沈铮点点头，撑着拐杖站起来，慢慢往外走。他经过更衣室的时候门已经锁了，走廊里只剩下一盏应急灯亮着，绿色的光把墙壁照出一种殡仪馆似的颜色。他走到停车场，上了那辆借来的旧捷达，在方向盘前面坐了大概五分钟，没打火。
夜里十二点零七分，训练馆外面的路灯突然闪了一下。
沈铮把车停在侧门，从口袋里摸出一把钥匙——下午方瑾给他的，说这是训练馆后门的备用钥匙，原来那把被前任总经理带走了没还回来。他打开门，里面黑漆漆一片，只有走廊尽头那盏应急灯还在亮着。他没开大灯，只摸到墙壁上的开关，把训练馆最里面那排小灯打开，光线暗得像病房里的夜灯，刚好够看清地面。
他把拐杖靠在记分牌旁边，走到场地中央，蹲下来摸了摸地板。木地板擦得还算干净，但三秒区附近已经磨出了明显的痕迹，那是无数次急停和转身留下的印记。他脱掉右脚的鞋和护具，单脚站在地板上，左腿抬起来，双手平伸，开始做单腿平衡。
汗从额头渗出来的时候，他的右膝开始微微发抖。韧带重建后的膝盖承受力不到正常情况的百分之六十，单腿站立时关节缝隙处传来一阵酸胀，像有人用钝刀在骨头缝里来回锯。他咬住下嘴唇，调整呼吸，把重心往脚掌前侧移动了半寸，膝盖的抖动幅度减小了一点。
三分钟。
他重新站直，换了左腿。又是三分钟。
做完平衡训练，他扶着墙走到墙边的力量区，在一台旧式单腿训练器前面停下来。这台机器的皮垫已经裂了，用黑色胶带缠着，上面的配重片锈迹斑斑。他坐下来，把右腿卡进皮垫下面，松开配重片上的插销，只留了最轻的一片。小腿往上抬的时候，膝盖里发出一声细微的响动，像关节缺油时的摩擦声。
一组十二次，他做了六组。
做到第四组的时候，右膝开始不自觉地往外撇，他不得不用手扶住膝盖外侧，强行把关节压回正确的轨迹。做完最后一组，他整个人靠在机器靠背上，后背的衣服已经被汗湿透了，贴在皮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训练馆的排风扇在角落嗡嗡转着，把空气里那股汗味和橡胶味搅在一起吹过来。沈铮闭着眼睛坐了一会儿，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落在耳膜上，一下一下，很慢。
他睁开眼的时候，看见了门口地上的一截烟头。烟头还没灭，细小的火星在暗处一明一灭，灰烬落在瓷砖缝里，刚被踩灭不久。
沈铮看了那截烟头两秒，没转头，也没站起来。他把右腿从训练器上放下来，重新套上护具和鞋，走到场地中央，捡起地上的篮球，在黑暗里闭着眼做了一次完整的投篮动作——起球、举高、压腕、跟随。球没有出手，只是在空中形成一个完整的轨迹弧线后被他接住。
他抱着球站了几秒钟，听见排风扇的嗡鸣声渐渐弱下去，然后转身关了灯，锁门，走了。
走廊里的脚步声消失之后，训练馆侧门旁边的消防通道里，一个人影从阴影里走出来，手里攥着一只空的记录本。那人站了一会儿，把烟头从地上捡起来，扔进旁边的垃圾桶，然后转身朝二楼的方向走去。走廊尽头的应急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墙壁上晃了一下，消失在楼梯拐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