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医办公室的门没关严,门缝里漏出一条白色的灯光,落在走廊的地板上,像一根拉直的线。
沈铮拄着拐杖走到门口,抬手敲了一下门框。魏铁山正背对着门,在操作台上整理一卷医用胶带,听到声音回头,脸上立刻挂起一个标准的职业微笑,嘴角往上提,眼睛也跟着弯了一下,弧度刚好到位,不多不少。
“沈铮来了,进来进来。”他把操作台上的东西往旁边推了推,腾出一块空地方,“今天做个例行检查,看看你膝盖的反应情况。”
沈铮没说话,走进门,把拐杖靠墙放好,坐到检查床上。魏铁山已经戴好了手套,走过来蹲下,双手托起他的左腿,动作放得很轻,像在捧一件刚从货架上取下来的易碎品。
检查的手法很规范,屈膝、伸膝、侧向加压,每一步都按着流程走。但沈铮注意到一个问题——魏铁山的手始终避开了他的后交叉韧带角度。每次做到那个方向的拉力测试前,他的拇指就会提前偏移半寸,把发力点转移到髌骨外侧的软组织结构上。
一次可能是无意,连续三次都是同一个偏移角度,就不是巧合了。
沈铮靠在检查床的靠背上,视线落在魏铁山的后脑勺上,看着他的发际线边缘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房间里的空调开得不高,十七八度的样子,正常人不该出这么多汗。
“感觉怎么样?”魏铁山抬起头问,手指还在他膝盖外侧轻轻按压。
“还行。”沈铮说。
“肿胀比上周好一些,但还是要多注意休息,不要急着上强度。”魏铁山松开手,站起来走到桌边,拿起笔在一张记录表上写字。他的右手食指在写完一组数据后,在桌面边缘敲了两下,笃笃,声音很轻,像是随手的一个小动作。
沈铮记住了。
魏铁山把记录表夹进文件夹,转过身来又笑了笑,“训练可以适量参加,但对抗赛暂时先别打,等下一轮复查结果出来再说。”
“好。”沈铮站起来,拿起拐杖,出门前停了一下,“魏医生来队里几年了?”
“四年多点。”魏铁山显然没料到他会问这个,顿了一下才回答,“上一任医疗组解散之后我就接手了,怎么?”
“没什么,随便问问。”沈铮说完,推门出去了。
走廊里灯光昏暗,尽头那盏日光灯在闪,一明一暗地跳着,频率很不稳定。他拄着拐杖慢慢走了十几米,经过楼梯口的时候,一只手从转角伸出来,拉住了他的胳膊。
方瑾站在楼梯间的阴影里,穿着件灰色西装外套,手里攥着一个牛油纸信封,封口没贴,露出一叠打印纸的边角。她没说话,朝走廊尽头扫了一眼——那边没人——然后把信封塞进沈铮的外套口袋里。
“回房间再看。”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像喉咙里卡着沙子,“我办公室不方便,监控没关。”
沈铮把信封往里推了推,口袋拉链拉上。“什么东西?”
“前任医疗组留下的设备采购清单。”方瑾靠在墙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我翻了三个月才从旧财务系统里找回这版数据,已经被删过一次,备份在报废的硬盘里。”
沈铮看着她,等她继续往下说。
“有一台进口康复仪,型号是德国产的K300,采购价报的是四十七万。”方瑾说到这里,嘴角往下撇了一下,“我托人查了国内代理商报价,同型号新机不超过十五万。采购日期是去年十一月九号。”
十一月九号。
沈铮的重伤是在十一月十号那场比赛里发生的。第四节还剩三分十一秒,他在边线附近接球,落地时左膝扭了一下,然后整个人摔在地上。赛后诊断是后交叉韧带撕裂伴半月板损伤,赛季报销。
消息传出来,是十一月十号晚上九点。
机器采购在他的伤之前。
方瑾看着他,目光没移开,“说明有人在你受伤之前就知道你会伤,提前准备好了设备等着走账。”
沈铮没有说话。走廊尽头那盏日光灯又闪了两下,灭了,然后重新亮起来,比之前暗了一些,灯管两端发黑。
“钱退了没有?”他问。
“退什么?”方瑾冷笑了一声,“设备根本没到货。系统里显示签收,库房里什么都没有,账面走的是医疗耗材消耗掉了。我查了那三个月的耗材记录,消耗量对不上,差了两批,刚好是一台康复仪的价格缺口。”
沈铮把拐杖换到左手,右手伸进口袋摸到信封的边缘,纸很硬,折角扎手。他没用多大力气捏了一下,信封发出一声细小的脆响。
“还有谁知道?”
“暂时就你和我。”方瑾说,“财务那边的人是我从商学院带过来的,嘴严,但也撑不了多久。董事会里有前任总经理的人,一旦被他们知道我翻旧账,我的位置也坐不住。”
沈铮看着她眼睛下面的青色——粉底盖了一层,但眼角的细纹还是露出痕迹,熬夜熬出来的。他见过太多这种眼神,在那些被逼到墙角的人脸上。
“比赛还有六场。”他说。
方瑾没接话,站直了身子,拍了拍西装袖口上沾的一点灰。她转身往楼梯下走了两步,停下来,没回头,“信封里有复印件,原件我锁在另一个地方。你要是想查,就自己看,看完烧了。”
脚步声顺着楼梯越走越远,最后一声铁门关上的声音从一楼传上来,闷闷的,像有人把一口箱子合上。
沈铮站在原地,等到那盏日光灯第三次闪完彻底熄灭,才重新迈步。拐杖敲在地砖上,声音一下一下,节奏很稳。
他走回更衣室,关上门,把信封拆开。里面的打印纸一共七页,前六页是采购清单和各种审批签名,第七页是一份手写的入库单复印件,字迹潦草,签名栏签着一个名字——魏铁山。
签名的日期是十一月九号下午三点。
比他的重伤,早了整整二十六个小时。
沈铮把七页纸叠好,折成一个小方块,塞进袜子里。然后他坐到长凳上,弯下腰,开始解膝盖上的胶布,一圈一圈地拆下来,胶布粘在皮肤上拉扯出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更衣室里显得格外清楚。
拆到最后两层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手指按在膝盖外侧那道手术疤痕上,疤痕摸上去很硬,像一根被缝死的拉链。
他用力按下去,疼意从膝盖骨底下一路窜到大腿根部。
但他没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