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衣室的门被一脚踢开,门把手撞上墙面的水泥灰簌簌往下掉。
钱朗第一个走进来,把毛巾从肩上扯下来摔在长椅正中间,毛巾落地的声音不大,但整间更衣室都安静了。他回头看了一眼门口,沈铮拄着拐杖正慢慢挪进来,左腿膝盖上裹着冰袋,绷带边缘渗出一点点淡黄色的药水痕迹。
“你们让我带一个废人打球?”钱朗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十二分钟,零分,七次失误。我在场上跑快攻,他连半场都过不来。对面那个小外援从他身边过了四次,四次,他连脚都没抬一下。”
更衣室里十七个人,没人接话。
宋野靠在衣柜边,正用绷带缠自己右手虎口上的裂口,听到这句话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抬起头看了一眼沈铮,又低下头继续缠。周茂坐在角落里脱鞋,两只鞋带都解开了,但他没有抽出来,就那么攥着一根鞋带头,手指关节上的胶布在灯光下反着光。
沈铮没有说话。
他把拐杖靠墙放好,坐到长椅最边上的位置,冰袋压着膝盖,弯下腰去解左脚鞋带。动作很慢,每弯一次腰左腿就微微发颤,额角的汗顺着颧骨往下淌,滴在木地板上洇开一个小圆点。
钱朗看他这副样子,胸口起伏了两下,转身走到战术板前,抬手把上面画的那几条线全抹了。白色笔迹在绿色板面上拖出几道弧,消失在手掌边缘。
“你知道今天这场比赛我们准备了多久吗?”钱朗的声音里带着一股压不住的颤抖,“两周,整整两周。战术跑了十二套,录像看了五场,结果你一上来,全队节奏全他妈乱了。球到你手里就停,你传出来我还得重新启动进攻,时间全浪费在过渡上。”
沈铮解完鞋带,把鞋脱了,鞋帮内侧磨出一个小洞,里面的衬布露出来。他拿起冰袋调整了一下位置,靠在衣柜的木板上,闭着眼睛。
更衣室里的排风扇嗡嗡转着,送进来的风带着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
“你倒是说句话啊。”钱朗转过身来看着他,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只有前排几个人能听见,“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特别牛,拖着一条半残的腿回来,球队就得围着你转?”
沈铮睁开眼。
他没有看钱朗,目光落在更衣室天花板上那盏日光灯管上,灯管两头已经发黑,中间一段亮得刺眼。他看了大概三秒钟,然后站起来。
左腿落地的时候膝盖发出一声极其细微的响声,像关节里藏了一颗小石子。他顿了一下,稳住身体重心,一瘸一拐走到更衣室中间的地板上。
那里躺着一个球。
是刚才钱朗摔毛巾时顺手滚到地上的,球面还有汗渍,沾着一点点地板上的灰。沈铮弯腰捡起来,动作很简单,没有多余的花哨,左手扶着球的下缘,右手搭在球的侧面,指尖找到球缝的位置。
钱朗皱眉看着他。
宋野停下缠绷带的手,周茂把鞋带重新系上了。
沈铮拿着球走到三分线外的位置——更衣室里没有三分线,但他走到的那个位置,正好是标准三分线弧顶的距离,一步不多,一步不少。
他转过身,面对着一整排衣柜,闭上眼。
更衣室里的其他人还没反应过来他要干什么,球已经出手了。
弧线很高,从天花板那根发黑的灯管旁边擦过去,在日光灯的白光里翻了一个半圈,落下来擦着篮板的边沿——弹了一下,滚进篮网里。
刷。
球落地的声音在地板上弹了两下。
更衣室里没一个人说话。
沈铮没有睁眼。他的左手伸出去,摸索着在地板上找到弹回来的球,拿起来,双手捏了一下球缝,重新举到额前。
第二个球出手。
空心入网。球坠进篮网的声音很干脆,没有碰到篮圈,没有擦到篮板,就是一个干干净净的弧线。
第三个。
第四个。
第五个。
排风扇的声音还在嗡嗡响,但更衣室里除了球落地的声音和球擦过网的声音,什么都听不到了。宋野站了起来,右手的绷带缠到一半还挂在手背上。周茂坐在椅子上没动,但他的手已经不攥鞋带了,两只手垂在膝盖两侧。
第六个。
第七个。
第八个。
沈铮的手型每一球都一样,举球的位置、出手的弧度、手腕下压的角度,像一个被校准过的机器。他站在那个位置上,腿没有移动半步,左腿膝盖上的冰袋滑下来掉在地上,他没管,只是把球举起来,投出去,再举起来,再投出去。
第九个。
球在篮圈上转了一圈,从外侧滚进网兜。
第十个。
空心。
球落在地板上弹起半米高,又落下,在地板上滚了两圈停在钱朗脚边。
沈铮还是没有睁眼。
他面对着衣柜的方向,站在那里,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左腿膝盖上已经没有冰袋了,绷带边缘渗出的药水顺着小腿往下流了一道。他的声音不大,语速也不快,像在陈述一个跟他没什么关系的事实。
“我不用看你,也知道你防守时右脚总先迈半步。”
钱朗的脸白了。
不是那种生气的红,也不是尴尬的那种微红,是真正的白,从颧骨到嘴唇边缘,血色一下子退干净了。他站在那里,低头看着脚边那个球,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出来。
沈铮睁开眼。
他转过身,一瘸一拐走回自己的位置,弯腰把地上的冰袋捡起来,重新裹到膝盖上,坐下去,靠在衣柜的木板上。
整个动作花了大概十几秒。
更衣室里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甚至没有人咳嗽。排风扇在头顶上嗡嗡转着,送进来的风把地上那道药水的气味吹散开来,混着汗味和橡胶地板的味道,在房间里慢慢弥漫。
宋野第一个坐下,把右手上那截绷带重新缠紧,用力咬断多出来的那一截,嚼了两下吐在手心里,扔进旁边的垃圾桶。他坐下之后看了一眼沈铮的方向,什么都没说,但眼神跟之前不一样了——不是服气,是好奇。
周茂低下头,把那根攥了半天的鞋带头抽出来,开始系鞋带。
钱朗站在更衣室中间,脚边是那个球,前面是十七个队友,后面是战术板上被抹花的那几条线。他站了大概五秒钟,弯腰把球捡起来,放回到墙角球架上,转身走到自己柜子前,拉开拉链,从里面掏出一卷绷带,扔到沈铮腿上。
“膝盖不包好,明天训练别又摔了。”
他说完这句话,没看沈铮,拿起毛巾走进淋浴间。水声响起来的时候,更衣室里其他人陆续开始动起来,有人收拾东西,有人去拿水杯,有人把地上散落的胶布捡起来扔进垃圾桶。
沈铮把膝盖上的冰袋拆下来,用那卷新绷带一圈一圈重新缠好。
走廊里,方瑾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从头到尾没有走进来。她看完了整个过程,转身往办公室走,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在走廊里越传越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