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舍门被敲响的时候,江屿川正蹲在地上收拾摔碎的手机壳碎片。屏幕裂了一道,但还能用,屏幕上是他自己拍的落地回放——从手机里翻出来的一段观众席视角的视频,画质模糊,但能看见脚落地的瞬间。
敲门声三长两短。
他听出是迟照野的节奏,走过去拉开门。迟照野站在走廊里,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卫衣,帽子压得很低,右手插在口袋里。他没进门,先往走廊两头扫了一眼,然后侧身挤进来,反手把门带上。
“你看这个。”迟照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黑色的U盘,外壳上贴着训练馆的资产编号贴纸,边角已经翘起来了。
江屿川盯着那个U盘看了两秒:“哪来的?”
“裁判组的技术台。”迟照野把U盘拍在他桌子上,拉开椅子坐下,卫衣帽子还没摘,“今天赛后他们没锁那个抽屉,我趁保洁进去打扫的时候顺出来的。”
“你疯了?”
“你先看内容再说我疯不疯。”迟照野抬了抬下巴,眼神没有平时那种嬉皮笑脸的松动感,“原始机位的录像,四个角度的全记录,包括你申诉时候边裁调出来那个画面的完整前后帧。我快进着扫了一遍——你那脚确实没踩线。”
江屿川没再问,转身翻出笔记本电脑。U盘插进去的时候接口有点松,接触不好,屏幕上的文件夹闪了一下才加载出来。里面是四个视频文件,按机位编号命名,每个文件大小都在两百兆以上。
他点开第一个。
画面是从场地对角线方向拍摄的,视角偏低,正好能拍到选手落地的侧面。江屿川看到自己在画面里完成最后一周转体,身体下坠,右脚触地,膝盖微屈缓冲——然后画面定格在这一帧上。白色垫面边线的位置清晰可见,他的鞋跟落在边线内侧大约一根食指宽的距离。
第二个机位是从正上方俯拍,更清楚。慢放拉到落地瞬间,鞋底边缘和白色线之间有一道明显的间隙,垫子的纹理在那道间隙里连成一片,没有被鞋跟压断。
江屿川把四个视频来回切换着看了三遍。宿舍里只有空调挂机嗡嗡响,迟照野坐在旁边没出声,手指一直在磨卫衣帽子边缘的线头。
“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吧?”迟照野先打破了沉默,“你那个落地,正常判的话得分应该在14.8以上,压过金牌那个选手0.3分。陈观言在赛后修改裁判系统里的判罚依据,给的理由是你落地后脚后跟移位踩线——但这个录像里你从触地到站直,脚根本没动过。”
江屿川合上电脑,往后靠在椅背上。他盯着天花板上日光灯管的白色光晕,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U盘你什么时候还回去?”
“还什么还,”迟照野说,“我出来的时候顺手把抽屉锁上了,但那个资产编号贴纸他们认识,最多明早就会有人发现少了东西。”
“那明天之前我得决定怎么用。”
“你现在就该决定。”
江屿川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外面是训练基地的操场,路灯把跑道照成一条发白的带子,有人在夜跑,影子拉得很长。他看了大概半分钟,转身说:“媒体说明会。我现在就联系相熟的几家体育媒体,明早八点,训练馆小会议室。只需要一台投影仪和这个U盘。”
迟照野没接话,只是把帽子往下拉了拉,像是默认了这个回答。
江屿川拿起手机开始翻通讯录。他手指刚划到第三个名字,宿舍门被一把推开了。门把手撞上墙,发出沉闷的声响。
裴照夜站在门口。
她穿着白天那件黑色运动外套,拉链只拉到一半,里面的领口有些歪。头发也不像上午比赛时那样扎得一丝不苟,有几缕散在脸侧。她应该是跑过来的,呼吸还没平顺,手上攥着手机,屏幕上是什么内容看不清。
“你现在公开,等于逼官方承认丑闻。”裴照夜没进门,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是咬着后槽牙挤出来的,“陈观言背后有人,你扛不住。”
江屿川站在原地没动:“所以你就让我咽下去?”
“我不是让你咽下去。”裴照夜走进来,把门带上,目光扫过桌上的U盘然后迅速收回,“我是让你选一个能咽得下去的办法。你现在把事情摊到媒体面前,等于把所有退路都堵死了。陈观言敢在评分系统里动手脚,你以为他没想过万一被揭穿怎么办?”
“他想过,所以我才要赶在他把证据销毁之前公开。”江屿川的声音没拔高,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一截,“这个U盘里的原始录像,你觉得能在裁判组的硬盘里存多久?明早他们发现少了一个,第一个动作就是删掉备份。”
“那你也考虑过你自己会怎样?”裴照夜盯着他,眼神里有一点很隐的东西,像是某种他已经很久没见过的情绪,“就算媒体压过来了,就算舆论站你这边了,官方展开调查了——那然后呢?调查结果出来之前你先被停赛、被退队、被取消一切参赛资格。这种事情不是没有先例。”
“你就这么怕?”
“我怕的不是这个。”裴照夜顿了一下,垂下眼皮,“你现在有多大的把握证明这段录像没有被篡改过?迟照野是偷出来的,如果陈观言反过来咬一口,说我们私自窃取裁判资料并恶意剪辑,你拿什么自证?”
迟照野从椅子上站起来:“录像我可以拿去第三方做鉴定,时间戳和元数据都在,改没改过一查就知道。”
“谁给你做鉴定?”裴照夜转向他,“你去找鉴定机构,需要出具委托书和身份证明。陈观言的人只要在系统里看到你的名字,就会直接通知体育总局。到时候你还没拿到鉴定报告,处罚先下来了。”
江屿川和迟照野都没说话。
空调挂机又嗡嗡地转了一圈。桌上的U盘外壳在日光灯下反射出一小片光斑,正好落在裴照夜的手边。她低头看了那个U盘一眼,伸手拿起来,在掌心掂了掂,像在称一件东西的重量。
“我已经接了陈观言的电话。”她说。
江屿川的眉骨动了一下。
“他打到我手机上,说今晚八点,在训练馆西门的咖啡厅见面。他没说具体什么事,但提到了一句话——‘有的人该留的留,该走就走。’你觉得这句话是说给谁的?”
“你觉得呢?”
“说给你,也说不定是说给我。”裴照夜把U盘放回桌上,“你如果坚持要开这个说明会,我不会拦你。但我得告诉你,说明会开完以后会发生什么——陈观言会把你的省队名额撤掉,明年全运会你连参赛资格都没有。国家队那边也会出声明,说你的申诉已经走正规流程、经过复核维持原判。然后舆论会吵三天,三天之后热度过去了,该干嘛干嘛。你留不下任何东西,除了一个‘不服从管理’的档案记录。”
江屿川靠在窗边,手指掐着窗台的铝合金边缘。他的指节有些泛白,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喉结又滚了一下。
“那你告诉我,”他说,“我应该怎么做?”
裴照夜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没有立刻回答。
迟照野站在两人中间,左手握着右手的腕子,指尖掐进皮肤里。他看了看江屿川,又看了看裴照夜,最后目光落在桌上的U盘上。他走过去,把U盘攥进手里,指腹贴着那几个翘起来的外壳边角。
“我有个办法。”迟照野说。
裴照夜和江屿川同时看向他。
“我刚从技术台出来的时候,顺手把裁判组的硬盘也拔下来了。”迟照野的语气很平,“现在他们手里只剩下纸质打分表。就算想删备份,也没东西能删。”
裴照夜的瞳孔缩了一下。
江屿川盯着迟照野,过了好一会儿才问:“硬盘呢?”
迟照野拍了拍卫衣口袋,口袋鼓起来一块,棱角分明。
“所以现在情况是,”江屿川慢慢说,“裁判组手里没有原始数据,我们手里有。明天八点的说明会,就算陈观言想删证据,他也删不了。”
“对。”迟照野点头,“但他可以指控你盗窃器材。”
“那就让他指控。”江屿川从迟照野手里拿过U盘,插回电脑上,“我已经没什么好失去的了。”
裴照夜看他的动作,忽然不说话了。她退了一步,靠在墙边,手插进运动外套口袋里,摸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是她自己的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陈观言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她已经看了三遍,每一个字都能背下来。
“裴领队,你是聪明人。八点见。”
她抬起头,看着江屿川把投影仪的电源线从墙角拉出来,迟照野在调试电脑的输出分辨率。两人都没有再问她怎么选。
她就站在那里,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陈观言又发了一条消息。
她没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