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照夜推开陈观言办公室的门时，走廊里的声控灯正好灭了，身后暗了一截。
办公室不大，一张办公桌靠窗摆着，桌上摊着一份装订好的文件，封面朝上，红头标题露了一截出来。陈观言坐在桌后，衬衫袖子卷到小臂，手腕上没戴表，面前的马克杯里咖啡已经凉透了，表面凝了一层薄薄的油光。
他没站起来，伸手把那份文件往前推了推。
“坐。”
裴照夜没坐。她站在办公桌对面，低头扫了一眼文件封面——国家体育总局体操运动管理中心关于优化男子体操项目编制结构的通知。红头，内部流转编号，盖了规划处的章。
她没伸手去翻，目光落在封面上没移开。
“直接说。”
陈观言端起杯子喝了口凉咖啡，眉头都没皱一下，放下杯子的时候杯底在桌面上磕出一声轻响。“缩减编制这件事不是今天才定的，年初就在讨论了。男团连续两届奥运没进决赛，全锦赛的收视数据你也看过，上面觉得养不起这么多人了。”
他伸出一根手指，把文件往她那边又推了一寸。
“各省队名额压缩百分之三十，替补池全部清退，现役选手按近三年国际赛事成绩重新评级。江屿川的省队名额排在裁撤名单第七位——按他的积分和年龄，这个排名不算冤。”
裴照夜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两秒。
“你手里攥着缩减名单，然后告诉我只要他闭嘴就能保住名额，”她说，“这不叫交换，这叫勒索。”
陈观言没接这句话。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边缘来回摩挲了两下，指甲刮过木质贴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叫什么都行。你带了他三年，我给了你一个能保他的方案。你觉得媒体说明会开完，他的名额还能留住？”
裴照夜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她没有马上掏出来，手插在口袋里，指尖碰到手机边框，感觉到屏幕的震动慢慢平息。陈观言看着她的动作，没催，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咖啡。
“我已经在发布会上排了四家媒体，”裴照夜说，“两家央媒，两家体育垂直平台。稿件框架昨晚就定好了，主标题走规则争议方向，不碰行政问责。”
“那你应该把他们撤掉。”
“撤掉？”裴照夜的声调没有抬高，但语速慢了下来，“你知道那段录像能说明什么吗？他落地之后移动脚掌，裁判按落地时踩线扣的分。规则里写的是‘落地时身体任何部位触及界外’，不是‘落地后’。这两条完全不是一回事。”
“我知道。”陈观言说，“我看过录像。”
“那你应该知道这场发布会如果真的开了，被架在火上烤的不是江屿川。”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空调出风口发出一阵细微的嘶嘶声，百叶窗的叶片被吹得轻轻晃动，光影在地板上断断续续地移动。
陈观言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窗边。他伸手把百叶窗的叶片拨开一条缝，看了一眼楼下的停车场，然后转过身，背对着窗户。
“裴照夜，我在这行干了十九年。我见过五个人跟你站在一样的位置上，选了一样的话，然后把自己和手底下的选手一起赔进去。你以为规则能帮你说话，但规则是人在写的，也是人在念的。”他顿了顿，“你现在做的事，等于告诉坐在台上的每一个人，他们的决定可以被一条脚掌移动的录像推翻。你赢了这一场，以后每一场都会有录像等着被翻出来。”
裴照夜没接话。
她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拿起桌上的文件翻开。内页比封面厚得多，四五张A4纸钉在一起，后面附着详细的评分表、选手履历和省队经费分配清单。江屿川的名字列在第七位，后面标着“建议调整”四个字，用的是红色印泥盖章，颜色已经有点氧化发暗。
她看了很久。
然后合上文件，放回桌上，动作很轻，纸张边缘碰到桌面几乎没有声响。
“这个名单，什么时候生效？”
“公示期十天后结束。”
“压缩名额的政策落地之后，被调出的选手有没有二次申诉渠道？”
陈观言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嘴角动了动，但没有发出笑声。“你比我清楚，申诉渠道只是写在纸上的摆设。”
裴照夜没反驳。
她转身往门口走，手已经搭上门把手了，陈观言在身后又说了一句：“我不是在逼你，我只是在给你一个选择。媒体说明会开到一半，现场录像突然被重新解读，最后谁收场？”
她没有回头，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的声控灯又亮了，灯光白得发冷，地砖上有一道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消防栓旁边，裂缝里嵌着一截断掉的黑色塑料发卡，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卡进去的。
裴照夜走得很慢，脚步落在瓷砖上，声音一下一下地往后传。她掏出手机，屏幕上是江屿川发来的微信消息，没有文字，只有一张照片——体育馆新闻发布厅的门已经开了，里面灯全亮着，前排座位上摆好了桌签，几个工作人员正在调试投影设备。
她看了几秒，没有回复，把手机屏幕按灭，重新放回口袋。
手指在口袋里摸到了一个U盘的轮廓——迟照野昨晚悄悄塞给她的那一个，外壳上贴着训练馆的资产编号贴纸，和她手上的触感一模一样。
她停下来，站在走廊尽头的窗边，往外看了一眼。楼下的人行道上，有个人正蹲在一棵梧桐树旁边系鞋带，风把他卫衣的帽子吹得翻起来又落下去。那人系好鞋带站起来，转过身，是迟照野。他抬头看见二楼窗口的裴照夜，没有挥手，只是站在原地看了她一眼，然后把手插进口袋里，转身往体育馆方向走了。
裴照夜看着他走远，直到他拐过街角，消失在自动售货机旁边。
她重新拿出手机，打开通讯录，翻到一个没有备注名字的号码，光标停在拨号键上。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有人推着保洁车从楼梯口拐过来，车轱辘碾过地砖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保洁阿姨看见她站在窗边，点了点头，推着车拐进了旁边的卫生间。
裴照夜把手机收起来，没有拨出那通电话。
她转身往电梯间走，按了下行键。电梯从四楼往下走，显示屏上的数字一格一格地跳。她盯着那个数字，脑子里反复转着陈观言最后那句话——“我只是在给你一个选择。”
电梯到了，门打开，里面站着一个人。
唐予安。
他穿着一件藏蓝色的夹克，领口拉得很高，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看见裴照夜，愣了一下，然后迅速侧身让出空间。
“裴领队。”
“唐主任。”裴照夜走进电梯，按了一楼。
唐予安没有马上按楼层，等电梯门关上之后，才开口：“我刚从陈观言办公室出来。”
裴照夜没转头：“然后呢？”
“他给了我一份一样的文件。”唐予安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电梯里的监控收音，“我没签。”
裴照夜终于转头看了他一眼。唐予安的下巴上有一道细小的疤痕，旧的，不太明显，但凑近了能看出来。他站在电梯角落里，公文包攥得很紧，指节发白。
“你没签？”裴照夜问。
“我说要考虑一下。”唐予安深吸了一口气，“名单上不止有江屿川一个人。第七位是他，第十三位是你父亲当年带过的那个孩子的孩子——你还记得吗？裴远征出事后被清退的那个选手，后来生了孩子又送进体操队，练了八年才熬到省队主力。”
裴照夜的手指蜷了一下。
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冷风灌进来。
唐予安先走出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她：“媒体说明会几点开始？”
“下午两点。”
“还有四十分钟。”唐予安说完，没等她反应，拎着公文包大步走了出去，背影很快被门口的光吞掉。
裴照夜站在电梯里，没有马上跨出去。
门感应到无人进出，开始慢慢合拢，她伸手挡了一下，门又重新打开。她走出电梯，手机在口袋里又震了一下。
她掏出来看。
江屿川发来了第二条消息，还是一张照片——发布会现场的主席台上，他的桌签已经摆好了，旁边放着一杯矿泉水，瓶盖拧开过，又拧回去了。
下面跟了一行字：“进场了。”
裴照夜攥着手机，站在大厅中央，头顶的电子屏滚动着当天各个场馆的赛事安排，红色字一行一行地往上翻。她抬头看了一眼屏幕，目光在“体操馆·男子自由操决赛·成绩公告”那行字上停了两秒。
然后她低下头，打字。
“等我到。”
发送。
她把手机放回口袋，推开玻璃门走进了外面的阳光里。风很大，路边的梧桐叶被吹得哗啦啦响，几片枯叶贴着她的脚边滚过去。她大步往体育馆方向走，鞋底踩碎了一片干透的叶子，发出清脆的咔嚓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