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布会取消的消息是晚上七点二十三分发出来的。
裴照夜站在酒店大堂的自动售货机前面,手机震了一下。她低头看屏幕,是体总办公室群发的通知——因设备故障,原定于今晚八点的媒体说明会延期,具体时间另行通知。她盯着“设备故障”四个字看了三秒,退出通知栏,发现江屿川在五分钟前给她发了一条消息:大厅门口,保安拦着不让记者进。
她没回。把手机塞回外套口袋,硬币投进取币口,按了一瓶矿泉水。机器内部咔咔响了两声,瓶子卡在出口边缘没掉下来。她抬手拍了一下机器侧面,瓶子落下来,砸出沉闷的一声。
回到训练基地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宿舍走廊里安安静静,灯管坏了一根,剩下那根发着偏黄的暗光,在地上投出一截模糊的影子。裴照夜走到江屿川宿舍门口,门虚掩着,里面没开大灯,只有笔记本电脑屏幕的蓝光透过门缝漏出来。
她推门进去。
江屿川坐在床沿上,电脑搁在膝盖上,屏幕上正是迟照野带回来的那段裁判机位录像。他没在播放,画面定格在他落地后的那一帧,脚后跟距离边线大约还有两厘米的空隙。他盯着那个画面,没抬头。
“取消了。”裴照夜说。
“我知道。”江屿川把电脑合上,屏幕压下去的时候发出一声脆响,“保安说接到通知,设备故障,媒体全部劝返了。记者在门口堵了半个小时,拍了几张空展板的照片就走了。”
他顿了顿。
“陈观言动作挺快。”
裴照夜没接话。她把矿泉水放在他桌上,瓶底碰到桌面磕了一下,水在里面晃了晃。房间里安静了几秒,空调出风口呼呼地送着暖风,吹得桌上那张训练计划表的边角微微翘起来。
“今天晚上我接到一个电话。”江屿川忽然说。他抬起眼看着她,表情没什么波动,但声音比平时慢了一点,像是在挑字眼,“省队那边通知我,从明天开始暂停一切训练和外出报备,队内禁赛三个月。理由是——未经组织批准擅自联系媒体,扰乱队伍管理秩序。”
他重复了一遍最后四个字,带了一点咬字。
“扰乱队伍管理秩序。”
裴照夜站在那里没动。她知道这份禁赛通知不是临时起意的——陈观言上午跟她谈完之后,下午就应该把流程走完了。媒体的说明会取消,禁赛令下达,两件事连在一起,等于把所有出口都堵死了。江屿川没有平台发声,没有训练资格,连公开申诉的渠道都被掐了。
“三个月。”江屿川把电脑放在床边,站起来走到窗前,后背对着她,“三个月之后奥运会预选赛的报名就截止了。你帮我算算,他还剩什么招。”
裴照夜没算。她转身走出去,带上门,在走廊里站了大概半分钟。声控灯灭了又亮,亮了又灭。她走回自己房间,锁上门,坐在椅子上打开笔记本电脑,邮箱的红点还在闪。
她知道那封邮件还在。
但她没有点开。她关了电脑屏幕,把手机调成静音,躺下去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细长的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灯座边缘,像一张被撕开又没完全断掉的纸。
她翻了个身。没睡着。
凌晨两点左右,她重新打开电脑。邮箱里那封未读邮件的标题是英文的——来自邻国一家体操俱乐部的官方邮箱。正文很短,中英双语,措辞客气但直接:邀请她担任俱乐部的领队兼技术顾问,年薪两百万美金。邮件末尾附了一行加粗的小字:若接受此职位,需确认现役选手江屿川先生同步办理转会手续,加入我方俱乐部训练体系,不再保留中方国家队资格。
裴照夜把邮件从头到尾看了两遍。光标停留在回复框里,闪了几下,她直接点了删除按钮。邮件消失在收件箱里,系统提示“已移至垃圾箱”。
她合上电脑,窗外起了风,基地院子里的那棵梧桐树被吹得哗哗响。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裴照夜准时出现在训练馆门口。天还没完全亮,东边有一层薄薄的灰蓝色,路灯还没熄,照着地面上一层薄霜。她踩着台阶上去,余光扫到训练馆侧面的车棚下面站着两个人。
她停了下来。
一个人是江屿川。他穿着训练服,外面套了一件黑色的薄羽绒服,拉链没拉到顶,领口敞着,能看见里面的队服领子。另一个人是个中年男人,个子不高,穿深灰色的大衣,右手插在口袋里,胸前别着一枚圆形的金属徽章——暗蓝色底,金色边框,中间是一个交错的双环图案。邻国体育联盟的会徽。
裴照夜认识那个徽章。昨晚那封邮件底部的签名栏里,就印着同样的标志。
两个人站在车棚下的阴影里,距离不算近,中间隔了大约一辆自行车的宽度。中年男人手里夹着一支没点的烟,说话的声音不高,听不清内容,但语速平稳,像是在陈述什么事情。江屿川侧着身,背对训练馆大门,一只手插在羽绒服口袋里,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手指慢慢攥紧又松开。
裴照夜没有走过去。她站在原地,脚踩在台阶最下面一层,鞋底在粗糙的水泥面上磨了一下。车棚里的那个人正好转过头来,目光从江屿川身上移开,落在她脸上。他笑了一下,点了点头,非常自然的招呼,然后把手里的烟塞回烟盒,转身走了。步速不快不慢,大衣下摆被晨风吹起来一角,露出里面的深蓝色西装裤管。
江屿川站在车棚下没动。他看着那个人走远,然后转过身来,看见裴照夜站在台阶下,表情没有任何意外。
“你看见了。”他说。
裴照夜没接这句话。她走上台阶,在他面前停下来,伸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朝上,亮着的页面是垃圾箱里被她删掉的那封邮件——她把邮件恢复了,截图存在相册里。
“昨晚两点,他们给我发了一封。”她说,“年薪两百万,条件是你退出国家队。”
江屿川低头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截图,没伸手接。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那个人找过我三次。第一次在北京,第二次在省队训练基地,第三次就是刚才。”
“你答应了?”
“没有。”
江屿川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脸上。晨光从东边漫过来,照在他侧脸上,把眼窝的阴影拉得很深。他的声音很平,没有情绪起伏,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慢慢推出来的。
“但我想问你一个问题。”他说,“你看到那封邮件的时候,第一反应是什么?”
裴照夜没有立刻回答。车棚上方的日光灯还亮着,发出嗡嗡的电流声,几只飞蛾在灯罩周围绕。风从两个人中间穿过去,吹得她袖口的拉链头轻轻碰在手腕上。
“我删了它。”她说。
“我问的是第一反应。”
裴照夜看着他,张了张嘴。从走廊拐角传来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节奏急促。两个人同时转头,迟照野从拐角跑出来,气喘吁吁,鼻尖被冷风吹得发红。他手里攥着一张对折的纸,纸边已经被捏皱了。
“你们在这儿。”他停下来,喘了两口气,把那页纸塞到裴照夜手里,“我刚从我叔那儿拿到的——省队内部传真的复印件,昨晚到的。”
裴照夜展开那张纸。纸是普通的A4打印纸,传真机扫描过的痕迹让字迹边缘有些模糊,但内容一清二楚。是一封举报信的复印件,抬头写着“关于体操队领队裴远征在2008年奥运选拔中违规操作的实名举报”。正文不到两百字,落款处盖了一个模糊的红色公章。
江屿川走近一步,目光扫过纸上的内容。他的瞳孔缩了一下。
裴照夜拿着那张纸的手指没动。纸边在她指缝间微微颤着,不是因为冷。她盯着那个公章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慢慢把纸折回去,折痕和之前被迟照野捏出的皱褶叠在一起。
“这封信是谁传真的?”她问。
迟照野的呼吸还没完全平下来,声音里带着一点跑了气似的喘息:“省队办公室值班的说,发件人署名是——唐予安。”
那个名字像一枚钉子钉进水泥缝里。裴照夜站在车棚底下,日光灯的嗡嗡声从头顶传下来,远处梧桐树上有鸟在叫,早班公交车的引擎声从基地围墙外碾过去。她把折好的纸塞进外套内袋,手指按在上面按了一下,然后重新看向车棚外面那个方向——穿大衣的中年男人已经消失在拐角尽头的晨雾里。
江屿川站在她身侧,沉默了一会儿。他没有问关于那封信的任何问题,只说了一句:“那个人的名片我收着。他说考虑好了随时打他电话。”
他转身走进训练馆。玻璃门关上的时候,门框上的金属拉手磕了一下,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迟照野站在原地没动,看着江屿川的背影消失在走廊里,然后转过头来低声说:“他在等你拦他。”
裴照夜没回答。她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鞋带上沾了一小块干掉的泥。她伸手把那张纸从内袋里抽出来,又展开,在逐渐亮起来的天光下,把那两百个字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