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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更新时间:2026-08-11 13:39:42

器材室的门在身后关上,锁舌磕进卡槽发出一声闷响。裴照夜松开手,后退一步,背靠在门板上,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朝江屿川的方向转过去。

转会邀约的邮件界面还停在屏幕上,发件人栏写着“春川国际体育管理株式会社”,附件是一份PDF合同预览,金额栏被标红了。她没说话,就那样举着手机,灯光从天花板的灯管上斜着打下来,把屏幕上的字照得清清楚楚。

江屿川站在两排储物柜中间,扫了一眼屏幕,然后抬起头看她。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喉结动了一下——他咽了口口水,像在压什么东西。

“你看了。”

“你早知道。”裴照夜说。

“我知道你会看到。”江屿川把训练包从肩上卸下来,搁在旁边的长凳上,拉链没拉好,露出一截绷带和护腕的边缘,“我没删邮件,也没设置已读回执。如果你不打开,这件事就当没发生过。”

“但你开了。”

他停了停,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指关节上贴着一条肤色肌贴,边缘已经翘起了一小截。“那人找过我三次。第一次是在全锦赛结束后第二天,他在停车场等我,递了张名片。第二次隔了一周,换了个人来,带了一份草拟条款,年薪数字比第一次高了一截。第三次是前天晚上,在你来找我之前。”

“你没告诉我。”

“你也没问。”江屿川抬起眼,“那天晚上你从我宿舍走出去的时候,手机屏幕上是陈观言的对话框,还是转会邮件的已读回执?”

器材室里很安静,空气里混着消毒水和金属生锈的味。裴照夜把手机锁屏,屏幕暗下去,她的脸也跟着暗了一截。“我删了邮件。当天晚上删的。”

“但你又翻回来了。”江屿川说,“因为迟照野的录像带回来了,因为发布会取消了,因为你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你开始想退路了。”

“我没想过退。”

“那你在想什么?”他的声音没抬高,但语速快了,像一根绷了很久的皮筋终于松了一扣,“你把我拉到器材室里,锁上门,给我看你已经删掉又翻出来的转会合同——你总不会是来告诉我你替我拒了的。”

裴照夜没说话。她的拇指按在手机侧面的电源键上,指甲盖压得发白。长凳上的训练包拉链口露出那截绷带的边缘,白色的棉布上沾了一小块已经干透的暗红色,不知道是淤血还是擦伤蹭上去的。

“我还没签。”江屿川盯着她,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按着手机的手上,又移回来,“但你想好站哪边了?”

这句话落下去之后,器材室里安静了大概四五秒。通风管道里传来低沉的嗡鸣,像什么机器在地下室里一直转着。裴照夜的后脑勺靠在门板上,能感觉到木头表面有一道浅的裂缝,正好硌在枕骨的位置。

她刚要开口,门外面传来了脚步声。

脚步声很轻,但皮鞋底踩在走廊地砖上的声音跟回力鞋底不一样,节奏也清楚——不是路过,是径直朝这扇门走来的。裴照夜侧过脸,门把手转了一下,没拧开,外面的人停了一瞬,然后敲了三下。

“开门。”迟照野的声音压得很低,不像平时插科打诨的语气,“我知道你们在里面。”

江屿川走过去拧开了锁。门开了一条缝,迟照野侧身挤进来,反手把门带上,动作快得像后面有人跟着似的。他衬衫口袋里塞了一个牛皮纸信封,边角露在外面,已经被捏皱了。

他看了裴照夜一眼,又看了江屿川一眼,没问他们俩在器材室里干什么,直接把信封抽出来,往两人中间的储物柜上一拍。

“复印的。”他说,“原件在体总纪检组的档案柜里锁着,我找的人只来得及偷印了一份出来。”

裴照夜低头看向信封口露出的一角纸面。抬头是一行黑体字——关于裴远征同志在第十届全运会及同期奥运选拔工作中涉嫌违规问题的群众举报。

举报信。

她伸手把信封里的纸抽出来,抽到一半就停住了。纸面上的内容她只扫了前三行,目光就钉在了一个名字上——裴远征。她父亲的名字。后面跟着的职务栏写的是当时他担任的国家体操队副总教练。

她没往下看,把纸整个抽出来,翻到第二页。

举报内容的核心只有一件事:十年前奥运选拔期间,一名省级选手在队内测试赛中拿到了超过入选标准的技术评分,但最终名单公布时这名选手未被录用。这名选手随后提出申诉,但申诉材料在送达评审委员会之前被截留了。举报信指认,截留申诉材料的指令来自于当时分管选拔协调工作的裴远征。

信末附了一行手写备注:该选手名为唐屿,于申诉失败后退出体操界,两年后因交通事故去世。

裴照夜把最后一行字看了两遍。

器材室里的日光灯管闪了一下,发出极细微的嗡嗡声。江屿川站在她旁边,侧过头看见了纸面上的内容,他的视线在“唐屿”两个字上停住了。他没动,也没说话,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原地。

迟照野靠在旁边的储物柜上,两手插进口袋里,看着他们俩的反应。他没有催促,也没有补充说明,只是站在那里,眼角微微往下垂着,像是早就知道这个炸弹丢出来之后会是什么效果。

“这份东西什么时候递上去的?”裴照夜开口,声音比她预想的要平。

“上个月十五号。”迟照野说,“署名举报,举报人用了真名。”

“谁?”

“陈观言。”

两个字落在器材室的水泥地上,像什么东西碎了。裴照夜握着纸的手没抖,但是指节上凸起的骨头更明显了,白得纸和皮肤几乎分不出界限。

江屿川伸手把那封信从她手里拿过去,动作很轻,像怕把纸扯破。他把前两页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把最后一页翻过来,背面什么也没有,空白一片。他把纸叠好,塞回信封里,搁在储物柜顶上。

“你父亲知道这件事吗?”他问裴照夜。

“他退役六年了。”裴照夜说,“他什么也没提过。”

“那他不一定知道。”江屿川的语气很平,但尾音带了一丝几乎听不出来的干涩,“举报信是上个月递的,名单撤销是年初定的,转会邀约是半个月前发到我邮箱的——三件事被人排了先后。”

迟照野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笔,在信封背面写了一行数字。“这是唐屿当年在省队的训练档案编号,体总档案室地下二层,旧柜层,编号不录系统。”他把笔帽扣回去,“我能拿到的就这些了。剩下的事,你们自己决定。”

他转身拉开门,走出去之前回头看了裴照夜一眼。“器材室监控我会处理,但走廊上的盖不住。你们还有大概十分钟,之后训练馆夜巡的人会路过这边。”

门关上了,脚步声沿着走廊往西边去了。

裴照夜和江屿川面对面站着,中间隔了一个储物柜,柜面上搁着那个牛皮纸信封。训练包搁在长凳上,拉链口的绷带边缘泛着一小块暗红色,在日光灯下看得比刚才更清楚了。

“你想查清楚。”江屿川说。

“你不想?”

“我想知道唐屿是谁。”他看着她的眼睛,“但你现在是领队,你去翻十年前你父亲的案子,不管结果是什么,你都站不到裁判席上。”

裴照夜没接话。她伸手把信封拿起来,对折,塞进自己外套内侧的口袋里。信封的边角硌在肋骨的位置,有点硬。

“那份转会合同,”她说,“你打算什么时候签?”

江屿川沉默了一会儿,弯腰拎起长凳上的训练包,拉链头拉到中间,把露出来的绷带塞回去。“等你知道自己站哪边的那天。”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一排,光线顺着地面铺进来。裴照夜站在原地没动,通风管道的嗡鸣声还在继续,像什么东西一直在地下转着,没有停的意思。她抬手摸了一下外套口袋里的信封边角,纸质的,硬的,硌着指尖。

窗外起风了,吹得器材室北面那扇气窗的玻璃发出低低的震动声,像有人在外面用手指关节轻轻叩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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