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身场地的塑胶味被空调吹散了一半。
陆既安蹲在跑道边系鞋带,左膝弯到某个角度时,一阵针刺般的痛感从关节缝隙里钻上来。他没动,保持着弯腰的姿势等了两秒,等那阵痛意退下去,才慢慢把鞋带系紧。
“动作慢了半拍。”
盛云舒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他身后,手里拎着一袋运动饮料,塑料包装袋在她指尖来回晃。“以前你系鞋带从来不停,弯腰一提一拉,前后不超过三秒。”
陆既安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膝盖:“热身没开。”
“是吗?”盛云舒把饮料袋丢到他脚边,“我数了,你蹲下去到站起来,中间卡了将近两秒。手在膝盖上按了一下,还揉了两圈。”
陆既安没接话。
盛云舒这个人烦就烦在记性好,尤其是对别人的身体细节。以前在体校训练时她就这毛病,谁起跑姿势偏了零点几秒、谁摆臂幅度收了一指宽,她全记得。当时教练说她天生适合做技术分析,她嘿嘿一笑说我只是眼睛闲不住。
“旧伤?”盛云舒压低声音。
“换季反应。”陆既安弯腰捡起饮料袋,“没什么大事。”
盛云舒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但眼神明显不信。她把手里另一袋东西塞进陆既安运动外套的口袋里——扁扁的,像是个贴片。
“进口贴布,我表哥从国外带回来的,听说对膝盖积液和韧带有缓解作用。”她垂着眼,语气轻得像在自言自语,“你等会儿贴一片试试,别让赵宏看见。”
陆既安摸了摸口袋里的贴布包装袋,塑料壳外面还贴着英文标签,手感比普通贴布要厚。他张了张嘴想说谢了,盛云舒已经转身往休息区走,边走边回头冲他挤了一下眼睛。
“欠我一顿夜宵,别装死。”
队医老周过来的时候,陆既安正靠在跑道边的护栏上拉伸大腿后侧。老周是省队配的运动医学医师,五十多岁,白大褂下面永远穿着格子衬衫,手里拎着个旧药箱,箱子边缘已经磨掉了漆。
“小陆,你过来一下。”
陆既安松开拉伸的姿势走过去,老周没多废话,蹲下来隔着运动裤按了按他的左膝外侧。手指落的位置很准,正好是半月板边缘那条缝。
陆既安没忍住,腿往回缩了一下。
老周站起来,脸上面无表情,但声音压得很低:“今天早上我就发现你走路有点不对劲。坐下来说话的时候,左腿总是伸直,没有自然弯曲。”
“热身没开。”
“别说这种你自己都不信的话。”老周把药箱放在地上,拉开拉链,从里面翻出一卷弹性绷带,“你这膝盖我去年看过片子,内侧半月板有陈旧性损伤,髌骨韧带也有劳损痕迹。上次省运会之后就没系统恢复,现在高强度集训一上来,旧伤复发很正常。”
正常两个字他说得很轻,但陆既安听出了后面的潜台词。
“我不建议你上本场。”老周把绷带重新放回药箱,合上拉链,抬头看着陆既安的眼睛,“表面看只是酸痛,但我的判断是韧带周围已经开始水肿了。再上一组爆发力测试,加重之后的恢复周期至少三到四周。那时候省队选拔早就结束了。”
陆既安垂着眼,盯着跑道上的白色分道线。
“我知道你的处境。”老周站起来,拍了拍白大褂膝盖处的褶皱,“替补名单确实不好听,但明知道腿有伤还要硬上,不是勇敢,是跟自己过不去。”
“我要是连热身都不敢上,”陆既安说,“那连这个替补资格都保不住。”
老周沉默了几秒,最后轻轻叹了口气,提起药箱走了。走出几步又回头:“至少等会儿测试的时候,戴个护膝。别直接绷到极限。”
陆既安点头。
老周走了没几步,刚好碰上从更衣室出来的何知许。何知许穿着深蓝色训练短裤和白色背心,耳朵里塞着无线耳机,步伐很稳。他朝老周点了点头,目光却越过老周的肩膀,落在了陆既安的左膝上。
那个目光很短,短到几乎不构成注视。
但陆既安看见了。
何知许移开目光,走到跑道另一侧开始做动态拉伸,动作标准得像教科书——每个动作都做到位的角度和停顿时间,几乎找不出任何多余的能量损耗。
姜照眠站在裁判桌旁边,手里拿着平板电脑和计时设备。她看了一眼何知许的热身动作,又看一眼陆既安的方向,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没有说话。
教练赵宏吹响了集合哨。
“测试组准备,第一组一百米启动反应测试,所有人十一点方向跑道就位。”
陆既安深吸一口气,朝起跑线走过去。左膝每走一步,关节内部就传来一种闷闷的、被什么东西撑开的感觉。他尽量让步伐看起来均匀,但左腿落地的时候比右腿轻了一点点——轻到自己可能没察觉,但站在旁边的盛云舒肯定看见了。
“陆既安。”
姜照眠的声音从侧面传来。她拿着平板走过来,屏幕朝向他,上面显示着测试分组表。“你的测试顺序调整到第四组,先让何知许他们跑完前三组,你最后。”
陆既安看了一眼分组表。按照原计划,他是第二组出场,前面只有一组热身测试。现在第四组出场意味着他要多等将近二十分钟,膝盖在等待过程中会慢慢冷却下来,再突然拉爆发力,受伤风险更高。
“为什么调整?”
“教练组的要求。”姜照眠语气平淡,目光没有躲闪,“你有替补身份,测试数据的参考权重需要降低。主力队员的现场数据更紧迫。”
她说的是实话,但陆既安听出了话里的另一层意思——教练组不想浪费体力测试机会在一个替补身上,万一受伤影响后续训练安排。
他还没开口,何知许从跑道另一端走过来,手里握着秒表,在姜照眠旁边站定。他没看陆既安,而是对着姜照眠说:“他的测试不用推迟,让他按原顺序跑。”
姜照眠抬眼:“教练那边——”
“我跟赵宏说。”何知许把秒表挂到脖子上,语气没什么起伏,像在陈述一件已经决定的事,“让他跑第二组,数据有效。但有一个条件。”
他这时才转头看向陆既安,目光落在陆既安的左膝上,停了一拍。
“测试全程录像,角度由姜照眠定。面部和下半身的镜头都要保留,后期做帧分析,不能有任何遮挡。”
周围一下安静下来。
陆既安听懂了。何知许不是帮他,是在当众把旧伤这件事摆到桌面上——他看见了,老周也看见了,姜照眠、盛云舒都看见了。何知许现在直接把话挑明,等于告诉所有人:陆既安的膝盖有问题,测试成绩就算出来,也是在有伤的前提下跑的,不具备长期参考价值。
何知许看了陆既安一眼,语气很淡:“我不占你便宜。你有伤就是有伤,遮着反而麻烦。跑出来的数据如果真有水平,谁都压不住。你自己决定。”
说完他转身走了,回到自己的起跑线前开始试踏步,鞋底在跑道上蹭了几下,带走一层微尘。
陆既安站在原地没动。
他知道何知许说的是对的。遮遮掩掩反而让教练有理由把他压得更死,不如摊开来,让所有人看着——替补跑出来的成绩,到底能不能堵住他们的嘴。
但问题是,膝盖不给他这个机会。
左膝内侧又传来一阵刺痛,这次比之前更清晰,像一根细针从骨头缝里慢慢往里钻。
盛云舒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他旁边,低着头假装在看手机,嘴里小声说:“你如果硬撑,这组跑完膝盖至少要肿三天。”
“三天够用了。”陆既安说。
“够用个屁。”盛云舒抬起头,眼睛里的表情不像玩笑,“你要是拖到韧带撕裂,别说选拔赛,明年一整年的比赛你都报不了名。”
“那也比直接弃权强。”
盛云舒停了两秒,把手机塞进口袋,从兜里掏出刚才那个贴布包装袋,撕开,抽出一片奶白色的贴片。她蹲下去,直接拉起陆既安的运动裤裤腿,露出左膝。
“站着别动。”
她动作很快,撕开贴布背面的离型纸,找准位置贴在膝盖外侧的韧带附着点上。贴布接触皮肤的一瞬间,陆既安感到一阵凉意,紧接而来的是一股紧致的包裹感,像是有人在关节外面加了一层弹性支撑。
“这个体能师联系方式我等会儿发你手机上。”盛云舒站起来拍了拍手,“他专门处理运动损伤后遗症,比我表哥那个贴布还管用。但前提是——你得先活着跑完今天这场测试。”
陆既安低头看了一眼贴着贴布的膝盖,抬头想说点什么,盛云舒已经走了。
集合哨再次响起。
赵宏站在起跑线旁边,手里拿着对讲机,声音在空旷的室内跑道里回荡:“第二组准备——陆既安、张航、林余、田永强,各自就位。”
陆既安走向起跑线,蹲下,手指按在起跑线后的跑道颗粒上。左膝的贴布在皮肤表面微微发热,痛感被分散了一些,但没有消失。
他抬起头,视线沿着跑道延伸出去——五十米,六十五米,八十米,到了。
姜照眠站在侧面的摄像机后面,举起手表示意准备就绪。何知许站在她旁边,双臂交叉抱胸,目光落在陆既安的起跑姿势上,没有任何表情。
赵宏举起发令枪。
“各就各位——”
陆既安深吸一口气,膝盖上的贴布在灯光下反出一层哑光。
预备。
他收紧核心,把身体的重心向前压,左脚踩实踏板,右膝撑在地面上。
膝盖传来一阵闷痛。
扳机舌弹开的金属声从起跑器下面传来。
他没有退路,跑完这组才有机会争正选;退下去,那个替补名单上的第四行,就是他今年最后的结局。
下一章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