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宏把哨子放下来的时候,训练馆里所有人都在看陆既安。
白炽灯把跑道照得发亮,塑胶地面上还留着上午训练时磨出的黑色擦痕。姜照眠靠在跳高垫边上,手里握着手机,屏幕亮着,录像键已经开了。
“你要跟何知许可比一场?”赵宏声音不大,但训练馆空旷,每个字都带着回声,“你现在的状态,替补名单都是争取来的,真要上跑道?”
陆既安站在起跑线边上,低头又系了一遍鞋带。左膝的刺痛已经从间歇性变成了持续性,像一根针卡在骨头缝里,不动的时候隐隐作痛,动起来就更深。
“我替补也认了。”他直起身,声音平稳,“但替补也得有资格上道。名单上有我,我今天就要跑。”
何知许站在第三条跑道的起跑线旁,手臂上挂着热身外套,上身只穿了件黑色紧身背心,肩胛骨的轮廓在灯光下很清楚。他没说话,但目光一直落在陆既安的左膝上——那里绑着一条黑色的压缩护膝,把整个关节裹得严严实实。
“录像可以开。”何知许忽然开口,是对着姜照眠说的,“技术分析回头能看,不浪费这一趟。”
姜照眠按亮了录像键,把手机举到视线平行的位置,镜头对准了起点线。她动作很利落,像是在拍一场正式比赛,而不是两个选手临时起意的私下较量。
闻书意在跑道外侧调试计时设备,手里的便携式电子计时器屏幕上跳着数字。他蹲在跑道边,把感应器对准终点线,反复调整了三遍位置。每调一次,视线就会往陆既安的方向扫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紧绷。
“计时器没问题。”他站起来,声音有点哑,看了赵宏一眼,“手动备用计时我也准备好了。”
赵宏没点头,也没摇头。他站在跑道外侧的阴影里,手指夹着那根一直没点的烟,指关节来回搓着烟卷的过滤嘴。
“行,那跑一趟。”他声音压得很低,“但就一趟,跑完不管结果,今天的事到此为止。”
陆既安没回答。他走到起跑线前,蹲下去,双手压在塑胶跑道上。左膝在屈膝的瞬间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从关节腔里往外顶,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最深处被硬生生掰开了。
他咬住牙,没有顿。
何知许在他右侧的位置也蹲下去,起跑姿势很标准,重心压低,肩线平稳,脚掌踩实了起跑器。他的呼吸节奏很稳,三次短促的吸气,一次长呼,然后整个人定住了。
“预备。”
赵宏的声音从跑道侧边传来,尾音拖得很长。
陆既安把重心移向前脚掌,左膝承受的压力瞬间增大。他感觉护膝下面的皮肤在发烫,膝盖外侧那条韧带的末端像是被一根钢丝拉到了极限。
枪声没响。赵宏用金属哨子在铁管上敲了一声,清脆利落的撞击声在训练馆里炸开。
起跑那一秒,陆既安的左脚刚发力,左膝就软了一下。
膝盖窝里的韧带像是被人从后面扯了一把,发力点到一半就散掉了。他起步的节奏歪了半步,左脚落地的角度偏了,导致整个加速阶段的重心往后拖了半拍。
何知许的起步干净利落,前两步蹬出去,小腿的角度和大腿的发力完全在一个节奏上。他的身体前倾角度压得很低,第三步落地时已经完成了从静止到全速的过渡,跑姿像流水一样顺畅。
陆既安余光里看到何知许的肩线已经超过了自己半个身位。
五十米的时候,差距稳定在半米左右。何知许的步频和步幅配合得很好,每一步落地都踩在最佳发力点上,每摆一次臂都带着明显的推背感。陆既安跟在他的侧后方,能清楚地感知到两个人的节奏差距——何知许的节奏是平的,而自己的节奏在往下掉,每一步落地都比前一步多花了零点零几秒来支撑左膝。
膝盖在七十米的时候疼到让他开始改变跑姿。
他下意识地把重心往右腿上偏,用右腿多承担发力,左腿落地时尽量减小弯曲的角度。这个调整让他的上半身开始晃动,肩膀左右摆动的幅度变大,整个人的姿态看起来不再流畅,像一辆前轮没有定位准的车在硬撑。
何知许已经领先了大半个身位。
最后二十米,陆既安听见自己的左膝里面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响,不是骨头折断的那种脆响,更像是橡胶垫片被挤压到极限时发出的那种闷哑的声响。他右腿用力蹬地,身体往终点线方向压过去,左脚落地时几乎是硬碰硬地踩在塑胶上,没有任何缓冲。
他先碰到了终点线。
终点线是一根白色的松紧带,挂在两个金属架之间。陆既安用胸腹位置压上去的时候,能清楚地感觉到那根带子在前面扯了一下,弹开的瞬间松紧带弹回原位,发出一声轻微的劈啪声。
何知许在零点几秒后也碰到了终点线。
闻书意第一时间低头看计时器,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然后转身往赵宏那边走了两步,把计时器的屏幕翻给对方。
“十秒六九。”他报出数字的时候,声音比刚才正常了一点,但还是有点发紧,“何知许可,十秒六一。”
空气安静了大概两秒。
姜照眠把手机的录像键按停,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的画面,把进度条往回拉了一点,盯着某个节点看了几秒。她的眉头皱了一下,很快松开,抬起头看了陆既安一眼,什么都没说。
赵宏把那根烟从耳朵上取下来,夹在手指间,捏了捏烟卷的中间部分,像是想把它捏实一点。他看着跑道上的陆既安,沉默了几秒,说:“起来走走,别站着。”
陆既安没动。
他站在原地,左脚稍微往前挪了半步,想把身体的重心挪开左腿,但他刚动了一下,左膝就完全锁住了——不是骨头卡住的那种锁,是整个关节周围的肌肉群同时痉挛,把所有能运动的空间全部封死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左膝,护膝下面的关节位置已经肿起来了。肿胀的速度很快,从膝盖骨上方往下蔓延,几秒钟之内就把护膝的弹力布撑得鼓起来,表层布料被撑出了明显的纹路。
陆既安试着把左腿动一下,膝盖纹丝不动。他能感觉到关节腔里的压力在往上顶,像是有个人从里面不停地往关节囊里打气,每过一秒压力就增加一分。
他弯下腰,用手背碰了一下膝盖外侧的皮肤,烫的,比正常的体温高了至少两度。
何知许站在终点线旁,弯腰撑着自己的膝盖喘气。他的呼吸比正常情况下要快,额头上全是汗珠,滴落在塑胶跑道上聚成一小片暗色的湿痕。他抬起头看了一眼陆既安的膝盖,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盛云舒从器材室的方向跑过来,手里拎着急救箱,塑料袋和铁箱碰撞的声音在空荡荡的训练馆里格外响。她冲到陆既安面前,蹲下去看了一眼护膝下面的肿胀程度,脸色瞬间变了。
“得冷敷,现在就得敷。”她把急救箱打开,翻出一个冰袋,用力捏碎内胆,冰袋迅速变凉,“你先坐下,别站着。”
陆既安没坐。他站不稳,左膝完全锁死,右腿承重站了几秒钟也开始发颤。他伸手想在跑道边找个支撑点,指尖刚碰到旁边的金属架,架子晃了一下,上面的白色松紧带滑落到地面上。
何知许直起身,走到陆既安旁边,弯下腰把金属架扶正,拿起掉落的松紧带重新挂在架子上。他挂得很仔细,把带子两端对齐,拉了拉长度调到一致,然后才直起身。
“十秒六九,手计时。”他看着陆既安的眼睛,声音不大,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压我零点零八秒。”
陆既安看着他,没接话。
何知许又把身子往下放了一点,视线和陆既安的膝盖平齐,看了一会儿那片迅速扩大的肿胀区域,然后转过头看着赵宏:“他这个成绩,按手计时算,已经到省队正选线了。”
赵宏没有接这句话。他把手里那根烟卷对折了一下,塞进裤兜里,转身往办公室的方向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先处理伤。”他背对着所有人,声音很平,“录像姜照眠留着,回头我找你拿。别让膝盖再承重了。”
他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最后被门口的排气扇声音盖过去。
闻书意还站在计时器旁边,手里握着那台设备,屏幕已经暗了。他看着陆既安的方向,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握着计时器的手指指节发白,像是用了很大的劲才让手不抖。
姜照眠收了手机,走到陆既安旁边,蹲下来看了一眼膝盖,然后抬起眼睛看他:“这个伤,你上场之前就知道会这样。”
是陈述句。
陆既安没说话。他弯下腰,用右手把护膝的弹力布往下推了一点,露出膝盖外侧的位置。那里的皮肤已经肿得发亮,青紫色的淤血从皮下往外渗,像是一块颜色不均匀的果酱被塞进保鲜膜底下。
他抬起左手,从左膝内侧摸到外侧,手感很硬,关节腔里全是液体,把整个膝盖撑成了一个圆润的弧形。
盛云舒已经把冷敷袋敷上去了,冰凉的触感从皮肤表面往下渗,但膝盖深处的灼热和胀痛一点都没有缓解。她想把陆既安扶到跑道边的长椅上坐下,陆既安摇了摇头,用右腿支撑着,慢慢往墙边挪了两步,靠在了墙面上。
墙是冷的。训练馆的墙面涂着白色的防潮涂料,表面粗糙,靠上去能感觉到细微的颗粒感。陆既安把后脑勺贴在墙面上,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的时候,看见头顶的灯管在轻微地闪烁,频率很快,像心跳。
何知许站在离他两米远的地方,手里握着那根重新挂好的终点带,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心。那里有一道旧疤痕,颜色已经淡了,但在灯光下还是能看出一个歪斜的印记,从虎口位置斜着切下去,一直延伸到手腕内侧。
他看了一会儿,把手掌合上,疤痕被收进指缝里。
“明天还跑吗?”何知许问。
陆既安靠在墙上,左膝肿得已经看不出膝盖骨的轮廓,护膝的弹力带被撑出了一道深深的勒痕,嵌在肿胀的皮肤里,边缘泛着紫色。
“跑。”
他说完,低头看了一眼膝盖,掌心的汗把墙面的灰沾下来一层,在手指上变成了一圈灰黑的印子。
姜照眠把手机重新举起来,对准陆既安的膝盖拍了一张照片。镁光灯闪了一下,在白色的墙面上留下一个短暂的光斑。
“留个底。”她说,“省得回头有人说不清楚。”
盛云舒蹲在地上收拾急救箱,手里的冰袋已经换了一个新的,旧的被丢进垃圾桶里,塑料包装袋在空桶底部弹了两下,停住了。她站起来,看了一眼门口的方向,忽然压低声音对陆既安说:“你口袋里那个贴布,带了吗?”
陆既安伸手摸了一下运动外套的口袋,那个扁扁的包装袋还在。
“带了就别动。”盛云舒的声音更低了,几乎被灯管的电流声盖过去,“等没人了再贴。”
何知许已经转身走向更衣室,背影像一根绷紧的弦,从肩胛骨到腰线拉出一道笔直的线。他走过闻书意身边的时候停了一步,侧过头看了对方一眼。
“你之前在体校带过选手?”他问。
闻书意握着计时器的手顿了一下,指节又白了半度:“带过。”他说,声音没有任何情绪延伸的余地。
“结果呢?”
“伤了,退了。”
何知许没再问,推开门走进更衣室。门在身后关上,撞锁发出一声金属咬合的声响,然后所有的声音都被闷在了那道门里面。
陆既安靠在墙上,掌心的灰已经干透了,变成了一层薄薄的粉状痕迹覆在皮肤表面。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左膝,能透过肿胀的皮肤轮廓,隐约看到当年手术留下的那条疤痕——细而长,沿着膝盖骨外侧画了一道弧线,像一道没有笔锋的断笔,停在了不该停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