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志觉得自己不是过劳死。
他是被需求文档腌入味的。
最后映入眼帘的那行字，是甲方在深夜十一点四十七分发来的："亲，这个角色的好感度曲线能不能再'甜'一点？要那种让人想舔屏的感觉～"
他盯着屏幕，盯着那句"舔屏"，盯了足足三秒。
身后的主美探过头："简老师，这版文案……"
"改。"简志打断他，手指已经按上了保存键。
心脏跳了最后一下。
像游戏里血条归零的"啪叽"声，干脆利落。
没有遗言，没有走马灯，只有甲方那句"舔屏"在脑子里循环播放——这可能是他这辈子听过最恐怖的遗言。
——再睁眼，他躺在一张掉皮的人体工学椅上。
不对。
这不是公司的椅子。
公司的椅子是五年前的拼多多爆款，坐上去像坐在了甲方的心里，硌得慌。
这把椅子是真皮的，虽然皮在掉，但好歹是真……
"醒了？"
一个笑眯眯的声音从头顶砸下来。
简志抬头。
一个穿唐装的中年男人站在柜台后面，笑得像个刚中了彩票的菩萨。
柜台后面货架上，密密麻麻全是刮刮乐。
店面不大，装修风格一言难尽——墙纸是那种九十年代歌舞厅同款的暗红金丝绒，灯是惨白的节能灯管，地上还有不知道什么年代的彩票弃票，踩上去咯吱响。
简志的职业本能先于求生本能醒了。
"这美术，"他喃喃，"是外包的吧。"
唐装男人乐了："新来的？"
"新来的。"简志确认了一下自己的现状——没有手机信号，没有工牌，没有甲方，但有一个正在疯狂报警的心脏和一身加班攒出来的虚汗。"这是什么地方？"
"乌梦市。"男人从柜台底下抽出一张刮刮乐，推到他面前，"欢迎礼。中奖率百分之百，奖品是命。"
简志低头看那张刮刮乐。
纸质粗糙，印刷模糊，右下角印着一行小字："乌梦彩票·官方认证·死了都说好"。
他余光扫过墙上。三面锦旗，红底金字，挂得整整齐齐：
"感谢乌梦市彩票中心，让我学会了珍惜生命。"
"乌梦彩票，死了都说好。"
"再来一次，我还买。"
简志的眉心跳了一下。
这三句话连起来读，像一句诅咒的递进式——先学会珍惜，再死了都说好，最后还买。
"这文案，"他诚实地评价，"甲方看了都想打人。"
"那是你不懂。"男人笑眯眯地，"这都是真心话。"
简志没接茬。
他把刮刮乐翻过来，背面是一枚硬币刮区，下面印着使用说明，字小得像甲方的免责条款：
【死亡读档】×1
使用条件：先死一次。
使用效果：死后回到本区域起点，保留全部记忆。
备注：本奖品最终解释权归乌梦市所有。
"……"简志抬头，"你管这叫奖品？"
"中奖率百分之百哎。"男人摊手，"比你们行业的中标率高多了吧？"
简志想反驳，但找不到漏洞。
他是个乙游文案，最懂"先死一次"这种诱导点击的套路——你以为点的是领取，其实点的是同意条款。
他见过太多玩家为了首充奖励，稀里糊涂签了自动续费。
他还是刮了。
硬币刮开涂层，露出四个黑字：【死亡读档】。
紧接着，手腕内侧"啪"地浮起一道冷光印记，像纹身，又像系统弹窗。
简志抖了一下，那光就缩进了皮肤里，只剩一点凉意，像个没消的痘印。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死亡读档。先死一次。"他念出声，像在审稿，"这文案的钩子埋得可以——先用'中奖率百分之百'降低戒心，再用'奖品是命'制造反差。标准的诱导点击。但我偏偏点了。"
这是他当了五年乙游文案练出来的职业病：再恐怖的东西，他第一反应也是拆文案结构。
上辈子他审过的渣男人设、病娇女主、隐藏BOSS级别的甲方需求，没有一万也有八千，一眼就能看穿"先让你爽一下，再让你掏钱"的套路。
而这张刮刮乐，说白了就是个带死亡条款的注册协议——你点"领取"，就等于同意了"先死一次"。
"恭喜。"男人笑得更深了，"你现在是持证死亡人员了。"
简志低头看了看手腕上那点凉意，又抬头看了看男人。
"所以这'中奖率百分之百'，"他问，"是真百分百，还是跟我们行业的中奖名单一样，提前内定好的？"
"哎，你这人，"男人乐了，像被戳中了什么好玩的，"一上来就怀疑公平性。我喜欢。"
"不是怀疑。"简志说，"是经验。凡是跟我说'百分百'的，最后都让我加过班。"
简志把刮刮乐放下，站起身。他需要先搞清楚状况。
一个穿唐装笑眯眯的陌生男人，一家装修像廉价恐怖游戏美术外包的彩票店，一句"中奖率百分之百奖品是命"——
这组合怎么看都不像正经穿越。
"我出去看看。"他说。
"去吧。"男人点头，"友情提示，出门右转，别往左。"
简志出门右转。
暮色里的乌梦市像被谁按了半饱和滤镜。
天是脏橘色的，楼是灰的，远处的招牌缺了几个灯管，在风里滋啦滋啦地闪。
街道空荡荡的，偶尔有行人走过，表情统一得像是批量渲染的NPC——嘴角微微上扬，眼神空空荡荡，走着走着就拐进了某栋楼，再没出来。
他走了不到十步，职业病又犯了一次：这城市的美术风格，跟他上一个项目"废弃商城"副本是同一个外包组出来的。连地面裂缝的走向都像复制粘贴。
他甚至有点想给甲方——不，给这座城市的策划，发一封"贵司场景复用率过高"的邮件。
余光里，街角阴影动了一下。
那东西不像人。
它贴着墙根滑行，形状在不断坍缩和重组，像一段卡顿的视频。
没有脸，只有一团模糊的、往下滴的黑。
它和简志之间隔着二十米，但简志的脊梁骨先一步知道了害怕——那种后颈汗毛集体起立的直觉，比任何系统提示都快。
他脑子里瞬间过完了三个方案：跑、喊、或者原地掏手机拍视频发朋友圈配文"乌梦市街头行为艺术"。
第三个方案在他意识到"手机没信号"的同一秒被毙掉。
他撒腿就跑。
身后的东西也动了。
不是追，是"蔓延"。
像墨汁泼进水里，速度比他快。
"喂——"他边跑边喊，也不知道喊谁，"这新手村有怪物啊！"
没有回应。
街道两旁的NPC依旧微笑着，仿佛他不是在逃命，只是在散步。
有个大妈甚至冲他点了点头，慈祥得让人毛骨悚然。
简志边跑边想：这要是游戏，这群NPC的AI也太敷衍了，连个"呀怪物来了"的惊吓动画都没有。
鬼影从他背后伸出来一只手。
那只手穿过他的肋骨时，简志才真正意识到"中奖率百分之百"是什么意思。
奖品是命。
命没了。
他扑倒在路口，脸贴着冰凉的柏油。
视野边缘，一道冷光弹窗"啪"地展开，悬浮在他逐渐变黑的视线中央：
【死亡读档 触发中……】
【剩余次数：0】
【读档目标：乌梦彩票店门口】
【提示：下次记得先问清楚规则再刮卡。】
然后，黑屏。
——但在彻底黑掉之前，他最后瞥见了一眼斜对面那栋老楼的三楼。
一扇开着的窗，窗帘在风里飘。
窗台上，似乎有个白色的、圆脑袋的小东西，在盯着他。
像在说：欢迎来到乌梦市。
这里不收退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