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志再睁眼的时候,鼻子先闻到了味道。
一股子廉价香精混着旧地毯的霉味。
他趴在冰凉的大理石地面上,脸颊贴着一块"欢迎光临"的脚垫——就是那种红底黄字、被无数双鞋踩得斑驳的款式。
他撑着手臂坐起来。
眼前是"乌梦彩票"的玻璃门。
门没关紧,留着一道缝,冷风从缝里钻出来,像有人在里面叹气。
"……读档了。"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腕内侧那道冷光印记还在,凉凉的,像一个没消的痘印。"回到进入区域的起点,保留全部记忆。"
他把刚才的死亡从头到尾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鬼影。
二十米。
速度比我快。无脸。黑。
然后他抬头。
斜对面那栋老楼的三楼,窗户开着,窗帘在风里飘。
窗台上——
密密麻麻,挂满了。
白色的布偶,圆圆的脑袋,用黑色笔画出的笑脸。
一排列在窗台,一列挂在窗帘杆上,还有一串从天花板垂下来,像某种诡异的风铃。少说上百个。
简志的职业病又犯了。
他先数了数,然后发现了规律——
每个娃娃底下,都压着一张小卡片。
他眯着眼看最前面那几个:
"张三·签到系统·卒"
"李四·负重系统·卒"
"王五·异能加点·卒"
"赵六·氪命强化·卒"
"……"
简志的眉心突突地跳。
"卒"字。
Game Over。
Clear。
团灭。
这词他熟——公司项目黄了的时候,群里就是这么发的。
他把这些娃娃联想成了公司团建纪念品:墙上挂一排离职员工的工牌,下面写着的不是工号,是"因过劳卒""因甲方卒""因需求变更卒"。
他甚至能脑补出HR做这面墙时的PPT标题——"我们的人才,一颗红心,两手准备,卒得其所"。
但"签到系统""负重系统"这种词,不是HR会写的。
这是一个个穿越者。
他们来了,他们拿了系统,然后他们"卒"了,变成了三楼窗台上的白色笑脸。
简志的目光又落在最前面那几个娃娃上。
不知是不是错觉,他觉得其中一个——"张三·签到系统·卒"——的脸,比别的娃娃多皱了一点,像是在这个位置挂了太久,连布料都被风揉出了委屈的纹路。
他盯着那张笑脸看了三秒,忽然觉得它在对自己说:别学我,别信系统,更别信楼下那个笑眯眯的。
简志的后颈又开始冒汗。但他这次没跑。
因为他突然想通了一件事。
"读档回起点,保留记忆。"他喃喃,"那我刚才那趟……算什么?"
算试错。
算存档点之后的第一次探索。
死了不要紧,记忆还在,下次知道鬼影在街角、速度比人快、无脸、往下滴黑。
他把这个逻辑翻译成自己最熟悉的语言:
这就像甲方让你改第十版方案。
你交了,被打回,但你知道了甲方不要什么——不要紫色主色、不要煽情独白、不要超过三行的角色台词。
下次你绕开那些坑,交第十一版。
读档,就是甲方给的无限次返工机会。
只不过这回的甲方,是鬼影。反馈形式是死亡。
但机制一样:试错成本别人出,经验自己留。
"还挺香的。"简志承认,"比我们公司强。"
他甚至有点想笑。
一个刚被鬼影捅穿肋骨的人,坐在彩票店门口,对着满墙的"卒"字工牌,觉得读档机制"比公司香"。
这心态要是让前同事看见,大概会觉得他疯了。
但前同事里也有两个,上个月刚因为连续改稿猝在工位上——算起"卒"的概率,他现在反而比在公司安全点。
但简志觉得这正是他活到现在的原因——
被甲方折磨过的人,对"绝望"的耐受度是拉满的。
鬼影算什么,他改过比鬼影还无理的需求。
就在这时,脑海里"叮"的一声。
不是手机通知。是更靠内的、像有人在他颅骨内侧敲了敲的声音。
然后一个懒洋洋的青年男声,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在他脑子里响起来:
"哟,又一个新人啊……"
"绑不绑?"
简志愣了一下。
"你谁?"
"系统。"那声音打了个哈欠,"废话,不然我大半夜蹲你脑子里干嘛。绑定一下呗,不绑你连地图都开不了。"
简志没急着答。
他先看了眼对面那家彩票店——那个笑眯眯的男人,还在柜台后面,隔着玻璃门冲他笑。
然后他看了眼三楼那些娃娃,又低头看了眼自己手腕上的冷光印记。
"绑你,有什么条件?"他问。
"条件?"青年声笑了,"你以为系统还收会员费?绑定是免费的——代价是,你死了我跟着倒霉。所以你最好别死。"
"那收益呢?"
"收益就是,你活着,我也有口气喘。"那声音顿了顿,"说白了,咱俩是绑定在一起的。你完蛋,我也完蛋。跟你们公司的项目和策划,一个道理。"
简志挑了挑眉。这个说法,他信。
因为逻辑自洽——一个系统要你活,要么是为了你好,要么是为了它自己好;但凡两者重叠,那就是真同盟。
"系统?"简志下意识又看了眼三楼那些娃娃,"你们这儿的系统……都挺能'卒'的?"
青年声顿了顿,笑了。
那笑声不大,但有点意思——像是个看惯了离谱场面的老油条,被新人的吐槽戳中了某个点。
"你倒是不慌。"
"慌有用吗?"简志实话实说,"我连慌的力气都是透支的。再说了——"他指了指那些娃娃,"他们'卒'了,说明系统不是万能的。那你这系统,能干嘛?"
"功能嘛……"青年声拖长音调,"说实话,没什么功能。"
简志:"……"
"但我能陪你聊天啊。"那声音理直气壮,"一个人在阴间新手村,多孤独。有个人说说话,不好吗?"
简志正要回嘴,青年声又补了一句,语气忽然正经了一瞬:
"不过先说好——别全信我。我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然后它又懒了下去:"所以,绑不绑?"
简志看着三楼的娃娃,看着手里的冷光印记,看着对面那家笑眯眯的彩票店。
"绑。"
"行。"青年声满意了,"那从今天起,你就是我宿主了。我叫简略,你记一下——"
"记了。"
"……你都不问问我为啥叫简略?"
"简志的简,粗略的略?"简志瞎猜,"还是简化的简?"
对面沉默了两秒。
"……你这人,"简略叹了口气,"有点东西。"
窗台上的娃娃在风里轻轻晃。
上百张笑脸,齐刷刷地,对着彩票店门口这个新绑定的、嘴比鬼影还利索的宿主。
简志也看着它们,心里默默记下一笔:笑脸不可信,系统不可全信,楼下老板尤其不可信。
能信的,只有自己刚死过一次换来的那点经验。